再見吳大伴,朱以海只覺是個面貌普通的中年宦官。吳大伴卻是激動難抑,搶步上前緊緊攥住朱以海的手腕,眼中淚光閃動。
「哥兒!哥兒大安了?身子可還爽利?奴婢受點委屈不打緊,只日夜懸心哥兒的貴體!在大牢里,奴婢是睜眼閉眼都念著哥兒啊!」
「今日......今日總算是....聽聞哥兒要出府散心,王上開恩,放了奴婢出來.....」
他絮絮叨叨,彷佛要將這些時日的擔憂傾瀉而出,「奴婢記得,哥兒小時候頂愛吃那城牆根張記的漂湯魚丸,滾燙的湯,雪白的丸子,淋上滿滿一勺老陳醋,再撒一把翠生生的蔥花......」
「哥兒每回都嫌不夠,還要搶奴婢碗裡的呢!一會兒奴婢先帶哥兒去......」
吳大伴的手汗貌似很嚴重,再加上在大牢里沒法梳洗,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朱以海嫌棄地把手掙脫開,「今日我想出去轉轉,大伴先去梳洗一番吧。」
後世的自己非常討厭吃酸的,而且早上才洗的澡,被那吳大伴這麼一弄,總覺得身上臭烘烘的。
萬一路上看到美女怎麼辦?
張超早就聽說這位六王子病癒後性情有異,便動了心思,花大功夫請求趙忠把他安排到朱以海跟前伺候。
他連忙上前一步道:「王子既已發話,吳大伴還不快去梳洗更衣?若誤了王子的興致,咱們這些做奴婢的,又有幾個腦袋擔待得起?」
見朱以海面露贊同地微微頷首,張超心中得意,又補上一句,「小王子,時辰不早了。不如奴婢這就引您去拜見世子爺?」
「便服、隨從、護衛,奴婢早都安排妥帖了。城西有家『醉仙樓』,菜品極是鮮美精緻。至於吳大伴嘛.....」他瞥了吳大伴一眼,「下次再伺候哥兒出門便是。」
「那就先這樣吧大伴,下次再叫你一起。我先去找世子了。」此時朱以海也沒想那麼多,就連「別信張超」這四個字也拋之腦後。
朱以海在張超的引領下,往世子居住的存心殿走去。
一路上張超的話就沒斷過,一會兒指著路過的亭子說這是某年某月某位王爺修的,一會兒又說那邊那棵樹有幾百年了,比魯王府的年紀還大。朱以海聽得半懂不懂,只是點頭「嗯嗯」應付著。
他心裡還在想剛才的事。
吳大伴那雙攥著自己的手,那股子味道,那些絮絮叨叨的話....
可那手汗,那味道,真夠足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好像還留著剛才的觸感,濕乎乎的。
「小王子。」張超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前面就是燕居殿了。世子爺這會兒應該在裡頭。」
朱以海抬頭,看見一座比香溪閣大了不少的殿宇。青磚灰瓦,門前站著兩個小太監,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
「奴婢這就進去通稟。」一個小太監說。
不一會兒,裡頭傳來聲音,「六弟來了?進來吧。」
身為世子,未來魯藩之主,魯王對他期許甚深,管教極嚴。雖年僅二十有七,眉宇間卻已凝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持重,氣度儼然。
「三哥。」
朱以海學著張超教的那套,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朱以派擺擺手,「自家人,不必多禮。」
「前幾日你生病,我本要去看望你,但爹不放心任城衛王莊的水利,就讓我去看看,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康健了。」
魯王的田產遍布山東,且地方無權插手這些田產和佃戶,由王府直接管理,所收的稅也是直接歸王府所有。
所以魯王對此十分上心,專命世子負責此事。
他上下打量了朱以海一眼,「氣色好多了。前些日子聽說你又請了翟良?」
朱以海點點頭,「翟先生就是看看,沒什麼大事。」
「嗯。」朱以派頓了頓,「聽爹說,你要出府轉轉?」
「是,總覺得在府里悶得慌,想出去看看。」
「想出去轉轉是好事。」朱以派嘴上雖說著話,手裡卻還捧著本冊子,「趙公公安排了三個得力的人跟著,估計快到了。」
「走吧。」朱以派最後又看了一眼冊子,長長舒了口氣,「我陪你去城裡轉轉。」
朱以海點點頭,跟著他往裕門方向走。
路上,他問身邊的張超,「那個吳大伴,他之前一直跟著我?」
張超腳步頓了頓,隨即笑道:「可不是嘛。吳大伴是哥兒的大伴,從小伺候的。只是這回.....」他壓低了聲音,「沒伺候好,讓王上動了氣。」
朱以海「哦」了一聲,這些事他都知道。
張超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哥兒放心,有奴婢在,保准伺候得比吳大伴周到。」
朱以海沒接話。他只覺得這人說話做事,看著挺靠譜的。
......
裕門外,三個穿著便服的漢子站在那兒。
見朱以海過來,三人齊齊抱拳行禮道:「見過世子、小王子、張公公。」
朱以海看著眼前這三個人,愣了一下。
三個人,三種模樣。
左邊那個生得又高又壯,滿臉絡腮鬍子,皮膚黑得像炭,站在那兒像半截鐵塔。
右邊那個矮一些,瘦一些,兩隻眼睛骨碌碌轉,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看著有點假,像是擠出來的。
中間那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戴齊整,腰板挺得筆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那麼站著。
張超在旁邊介紹,「小王子,這三位是今日護衛您出府的。這位是華本勇華總旗,任城衛的。」
左邊那黑塔似的大漢抱了抱拳,「見過小王子。」
「這位是錢賓,咱們王府儀衛司的護衛。」
右邊那瘦子連忙躬身,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小的錢賓,見過小王子。能伺候小王子出府,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朱以海被他這一套弄得不自在,只是點了點頭。
「這位是傅成義傅把總,濟寧衛的百戶。」
中間那人抱了抱拳,「卑職傅成義,見過小王子。」
朱以海看著這三個人,忽然想起後世看過的那些古裝劇。劇里的護衛,個個都是威風凜凜、一臉正氣。
可眼前這三個,一個像殺豬的,一個像做買賣的,只有那個傅成義,看著倒像那麼回事,就是太冷了,一點客套都不講。
「那個....」朱以海不知道該說什麼,「辛苦幾位了。」
華本勇和錢賓連忙說「不敢」。傅成義沒說話,只是又抱了抱拳。
張超在旁邊笑道:「幾位都是咱們精心挑的,都是好手。小王子放心,有他們在,保准平平安安。」
朱以派倒是無甚所謂,草草地掃了眼三人,「人既齊了,便動身吧。六弟晌午肯定還未用膳。方才聽張超言,城中新開了一家酒樓,菜品尚可。王府里的飯食,日日如此,也是膩了。」
錢賓聞言,臉上堆起諂笑,搓著手上前半步,「謝世子爺賞飯!只是......」
他眼珠一轉,「小的們家中尚有老小嗷嗷待哺,這.....皇帝還不差餓兵呢!何況小的們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護著兩位公子爺周全.....」話里話外,討賞的意思昭然若揭。
「放肆!」朱以派不由的大怒,「你這夯貨狗輩,竟敢敲詐到本世子頭上,豈是嫌命長了。」
張超與錢賓同在王府當差,素來有些酒肉交情。沒想到錢賓這不知死活的夯貨竟敢捋虎鬚,他見世子動怒,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厲聲呵斥道:「錢賓!你這作死的奴才!還不快跪下磕頭認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轉臉又換上諂媚的笑,對朱以派躬身道:「公子爺息怒,莫與這起子腌臢賤貨一般見識,沒得污了您的眼,壞了興致。不過......」
他話鋒一轉,賠著小心,「這一路護衛,確也辛苦。公子爺寬宏,賞他們幾個酒錢打發了便是。權當餵了狗罷。」
錢賓挨了劈頭蓋臉的痛罵,倒似沒事人一般,渾不在意地「撲通」跪下,咚咚磕了兩個響頭。
他嘴裡含糊道:「小的該死!小的糊塗!公子爺饒命!」雖說只是個不入流的王府護衛,卻也是朝廷記名、兵部掛了號的人。莫說是世子,便是魯王要取他性命,也須得走必要的流程,非是能隨意打殺的。
如此情形,一旁華本勇和傅成義,也只得跟著跪下。
朱以派冷哼一聲,從腰間荷包里隨意拈出幾塊碎銀,看也不看,便胡亂扔在了地上。
錢賓和華本勇眼中貪光一閃,就急匆匆地彎腰去撿。只有傅成義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原地。
朱以派有些不悅道:「傅成義,你豈是嫌這點銀子少了?」
「公子厚意,卑職心領了,只是護衛兩位公子,乃是卑職分內之事,不敢受賞!」傅成義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剛硬。
朱以派不由得對他多看了兩眼,「既是你自己不要,那就不要再說本公子沒給你賞錢!」
「都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