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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游兗州府(三)

2026-09-23 08:58:20 作者: 終南山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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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功夫,已是到了臘月初,王府外面的年味似乎隔著高牆都能透進來。

  朱以海對著《孟子》發了半天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想不明白,四書五經如此枯燥,那些士子是怎麼看進去的。

  慶柳在一旁繡帕子,抬眼瞧了瞧他,輕聲道:「公子若是悶了,不如讓奴陪著您去園子裡走走?昨兒個雪停了,梅花開得正好。」

  朱以海合上書,嘆了口氣,「王府的梅花能有什麼不一樣,我之前見過不少更漂亮的花你信不信?」

  慶柳捂著嘴笑道:「公子說的話,奴婢自然是相信,只是公子大病初癒,萬萬不能悶著了。」

  其實不是梅花一樣,是他自己不一樣了。自打上回從城裡回來,看什麼都覺得很虛。城裡的景象和王府里彷佛是兩個世界,他倒是想紈絝,但良心似乎過意不去。

  正出神,外頭傳來腳步聲,朱以海只覺得這腳步聲很熟悉,卻又一時半會沒想起來是誰。

  張超弓著身子進來,臉上堆著那副慣有的笑,「小王子萬安。」

  「原來是張公公,有什麼事嗎?」

  張超沒立刻答話,而是先看了看慶柳。朱以海會意,擺擺手讓慶柳先退下。

  等屋裡只剩兩人,張超才湊近些,「奴婢瞧您這幾日總望著窗外發愣,可是......還想出去瞧瞧?」

  朱以海心下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想倒是想,可是父王不會準的,畢竟我才出去沒幾天。」

  「只要王子您想就行。」張超的眼睛一亮,像是早等著這句話,「別的不敢說,至少在這山東境內,只要王子想做,就沒有做不成的。」

  「這次咱們不用驚動王上,奴婢知道一處地方,能悄悄出去。」

  朱以海沉默了,雖然王府裡面吃喝不愁,但他總想出去看看真實的世界。

  「怎麼個悄悄法?」

  張超見他鬆動,忙道:「西花園東北角,有扇小門,平日鎖著,是早年府里運花木用的。奴婢有鑰匙。咱們從那兒走,神不知鬼不覺。」

  

  「出去之後呢?」

  「車馬都備好了。」張超說得流暢,顯然琢磨了不止一日,「錢賓趕車,那小子路熟。咱們就在城外近處轉轉,看看冬景,日落前便回。」

  「父王老是給我說,外面不太平......是真的嗎?」朱以海還是有些猶豫。

  張超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王子多慮了。青天白日的,官道上人來人往,能出什麼事?奴婢拿人頭擔保,外面安全著呢!」

  朱以海終於被說動,「什麼時候出發?今個能動身嗎?」

  張超當然看出了眼前之人心裡已經痒痒,不過他還是裝著沉穩道:「王子這事急不得呦!奴婢還要去用心準備,總不能苦了您不是。」

  「明日辰時三刻吧。那時府里正忙,各房都在預備年事,沒人留意。」

  見朱以海應下,張超舒了口氣,又叮囑幾句「輕裝簡行」、「莫帶顯眼之物」,方才退下。

  次日一早,朱以海如常用過早膳,推說要去園子裡賞梅,讓慶春、慶柳不必跟著。

  他換了身稍舊的鴉青色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戴了頂普通的氈帽。對鏡照了照,像個尋常讀書人家的子弟,只是臉色太白,手也太細。

  悄悄出了香溪閣,沿著僻靜小逕往西花園去。他能清楚的感覺到心跳得有些快,一半是緊張,一半是莫名的興奮。

  張超果然在園子最東北的牆角等著。那裡藤蔓枯黃,覆蓋著一扇矮小的木門。張超利索地開了鎖,低聲道:「公子請。」

  門外是條窄巷,堆著些破筐爛瓦。錢賓駕著輛青布篷的馬車等在那兒,馬是兩匹普通的黃驃馬,車也樸素,乍看像哪個商號採辦用的。

  「公子爺,幾天不見,可把我想的。」錢賓咧著嘴笑,眼睛下兩團青黑格外顯眼,「您老請上車,外頭冷。」

  馬車緩緩駛出小巷,混入街市。

  辰時已過,街上漸漸熱鬧起來。朱以海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頭的景象。賣年畫的攤子支起來了,紅彤彤一片,糕餅鋪子熱氣騰騰,甜香撲鼻。

  「小孩兒,小孩兒,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沒想到這首童謠在明代就很流行了。


  朱以海饒有興趣道:「馬上就到臘八了吧。這首童謠我之前也聽過,今天又聽到,覺得親切的很。」

  張超忙應道:「瞧公子說的,在魯地,這童謠人人都會唱,公子覺得親切自是應該。眼瞅快臘八,府里也該熬臘八粥了。」

  馬車出了北門,景象便不同了。

  這和後世的乾淨、清澈完全不同,眼前的護城河渾濁發臭,水面上漂著些爛菜葉、破布頭。

  難道說護城河的正確用法是把敵人熏走,讓敵人沒有攻城的欲望?

  朱以海皺了皺眉,放下車簾,「這護城河怎麼臭成這樣?」

  錢賓在外頭接話道:「可不是嘛公子爺!夏天更糟,蚊蠅滿天飛。可有什麼法子?城裡幾萬人,污物總得有地方去。」

  張超補充道:「咱們大王仁德,聽說等開春兒,他老人家要撥一筆銀子,專門用來清淤,這可是天大的仁政啊。」

  朱以海愣住了,歷史書里的藩王可都是魚肉百姓的貨色。但在最近的相處中,自己的父王、母后似乎又是很善良的人。

  不過這次總歸是出來玩,朱以海也懶得再多想。

  車行漸遠,那股臭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寂靜。

  朱以海重新掀開車簾。

  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裸露的黃土。田埂還在,田畝的輪廓也依稀可辨,但地里什麼都沒有,只有枯草在寒風裡瑟瑟發抖。遠處散落著幾處村落,土牆灰瓦,不見炊煙。

  有《明史》記載,崇禎十年,秋七月,山東、河南蝗,民大飢。

  短短數字,若是僅僅讀起來心裡好似沒有任何觸動,畢竟中華大地幅員遼闊,某地出現出現蝗災、旱災再是正常不過,在數千年歷史中宛如大海中的一個小浪花一樣不足為提。

  但是這些浪花,甚至是小水滴,作用於個人的時候便成了驚天駭浪,將每一個人都無情拍翻,管你是王侯將相還是普通百姓。

  唯一的區別就在於王侯將相們可以用錢財相抵,而普通百姓們只能以性命相搏。

  「這些地.....」他頓了頓,「是荒了,還是沒到種的時候?」

  張超和錢賓對視一眼。最後還是錢賓開口道:「公子爺,這地怕是往後都不種了嘍。」

  「為什麼?」

  「種不起啊。」錢賓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種子要錢,耕牛要錢,租子要交,稅賦要納。碰上年景好,勉強餬口。碰上災年,就得賣兒賣女。去年大旱,今年蝗災,您瞧這地,像是能長莊稼的樣兒麼?」

  馬車繼續前行。偶爾有行人從旁經過,都是彎著腰,腳步沉重。有個老漢牽著頭瘦毛驢,驢背上馱著捆柴火,走得一步一喘。

  朱以海忽然道:「停車。」

  錢賓勒住馬。朱以海下車,走到那老漢面前。

  老漢嚇了一跳,瑟縮著往後退。

  「老人家,」朱以海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這個你拿著吧。」他從太平年代來,總是見不得這般苦難。

  老漢呆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顫巍巍接過銀子,湊到眼前看了又看,突然撲通跪倒,連連磕頭:「謝謝貴人!謝謝貴人!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薩轉世啊.....貴人一路平安......早生貴子......早日去濟南這樣的大城置辦家業!」

  老漢文化水平不高,幾乎把自己能想到的好詞說了個遍。

  「去你的吧,我家公子還沒大婚,生什麼貴子?」

  朱以海止住錢賓,將老漢扶了起來,「快起來,天冷地凍的。有什麼好跪的,大家都是人......」

  老漢爬起身,抹了把臉,也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他千恩萬謝地走了,那頭瘦驢跟在後頭,鈴鐺叮噹作響。

  回到車上,張超低聲道:「公子心善。可這樣的.....一路都是,您幫不過來的。」

  「我知道。」朱以海看著窗外,「只是看見了,心裡過不去。」

  「能幫一個是一個吧。先富帶動後富,不是嗎?」

  張超自然沒聽過這般話語,他笑了笑便不再回應。

  馬車又行了一段。錢賓忽然道:「公子爺,前頭岔路,往左是去泰安,往右是去南陽莊。咱們....往哪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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