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實的打,其實就是往死里打的意思,和杖斃差不多。那一聲聲皮開肉綻的悶響,夾雜著非人的慘嚎,清晰地傳入承運殿內,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魯王煩躁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別打了!」
趙忠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張超這小子的命好歹是保住了。
沒想到魯王又接著說道:「直接拉去砍了!」
趙忠心裡又是一沉,還想替張超說些好話,但看了看魯王陰沉的臉,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講出來。
不一會,張超血淋淋的人頭被承在魯王面前,在鮮血的視覺衝擊下,魯王稍稍平靜了一些。
事發突然,封鎖訊息要緊。幸而趙忠在混亂中尚存一絲清醒,匆忙派人知會了儀衛司正郭明。
當郭明連滾帶爬衝進承運殿時,官帽歪斜,狼狽不堪。手下錢賓闖下潑天大禍,還投了賊寇!他這個頂頭上司,項上人頭怕是也懸了!
「殿下!微臣馭下無方,致使六王子身陷險境!罪該萬死!請殿下治罪!」郭明伏地請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治你媽個頭!回頭把錢賓抓回來孤一樣要砍他的頭!」
平靜只是相對的,現在的魯王恨不得用這些人的命去換朱以海的平安。
「趙忠,」魯王強壓怒火,「去傳俞起蛟來議事!」
「郭明!」魯王拿起一本陳舊的名冊,重重摔在郭明面前,「這是崇禎八年的儀衛司名冊!在冊六百三十二人!你給孤如實奏來,眼下,儀衛司還有多少能戰之兵?!」
「殿下,這.....」郭明額頭的汗珠滾滾而下,滴在地磚上,「近年年景艱難,朝廷俸祿微薄,王府也少有賞賜.....許多舊日兄弟,都自謀生路去了,眼下大約....尚有五百餘兒郎.....微臣這就去仔細核實....」他聲音越來越小,滿是心虛。
五百?能有三百就不錯了!不吃空餉,他這位置如何坐得穩?
這個數字魯王還算是滿意,吃空餉這事在九邊前線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何況是自己這太平王府裡面。
現在的大明軍隊以吃空餉為常態,不吃空餉為例外,所以一直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他沉聲道:「明日巳時,端禮門前,孤要親閱儀衛司!」
郭明眼前一黑。魯王即位以來頭一次閱兵,他毫無準備,卻只能硬著頭皮應諾,「微臣....遵旨!」
.........
良久,俞起蛟才到承運殿內。
生氣其實是個體力活,魯王剛才一通發怒也感到了疲憊,此時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不過眼睛可以休息,嘴巴和腦袋還得繼續運轉,「你雖然不是典簿司的人,但想必這王府里每年的帳,俞長史都清楚吧?」
還沒等俞起蛟開口,魯王又說到:「海哥兒被龍角寨的流寇綁了,現在要贖金六十萬兩白銀,孤的意思是若是王府負擔的起,就給那群流寇六十萬兩銀子了事,若不夠再另想他法。」
其實並不是每個王府都可以富可敵國,史書上動輒說明代的親王都有上千萬兩白銀甚至上億,其實這是把土地,莊園,珠寶等東西都換算成錢加上的。
要真論真金白銀,想必誰也拿不出那麼多。
俞起蛟很謹慎,也沒說夠或者不夠,只是說待會與典簿司一同仔細算算再向魯王匯報。
待所有人走後,魯王靜靜的坐在王座上。
他知道,這事只能靠他自己操心著,千萬不能讓王妃知道,不然肯定是要哭哭鬧鬧尋死覓活。
........
魯王朱壽鏞進封后頭一次閱兵,倒不是因為心血來潮,更不是因為要起兵造反。
他的動機很簡單,救自己的兒子。
就幾百個儀仗隊員,也不知道行不行。
皇帝有皇帝的專屬盔甲,親王自然也有親王的專屬盔甲。不過魯王的這盔甲已經傳了數代,且疏於保養,很多地方已經生鏽。
雖然昨天晚上趙忠派人緊趕慢趕地細細補了一遍漆,但還是難掩鏽色。
臨時搭建的點將台上,魯王面無表情,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台下集結的王府精銳。兩側炭火盆燒得通紅,難得放晴的冬日,卻似乎驅不散徹骨的寒意,士卒們凍得瑟瑟發抖,縮著脖子。
「三百七十七.....三百七十八....三百七十九....三百八十.....三百八十一.....」
沒了?魯王的心沉了下去。郭明口中的五百餘呢?
再看台下,更是觸目驚心!
哪裡是什麼精銳?分明是一群烏合之眾!
老弱病殘占了九成,白髮蒼蒼的老卒拄著拐杖,稀稀拉拉站不穩當。少數幾個看著還算壯實的,也是東倒西歪,眼神飄忽,滿臉的漫不經心與市儈氣。
還有這身上的鴛鴦戰袍,本是大紅色的衣服卻幾乎成了黑色,且破破爛爛,簡直與乞丐無異!
遙想當年大明的軍隊就是穿著這種火紅色的鴛鴦戰袍在戰場上英勇殺敵。
三百年前從中華大地上趕走了蒙元,五十年前在朝鮮半島上趕走了日本侵略者。
再看今日....魯王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面色鐵青,強行壓下。
「操練!」魯王的聲音冰冷,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望,示意郭明。萬一只是看起來像乞丐,操練起來像天兵下凡呢。
這可難為了郭明,他雖然是王府儀衛司正,但是打上任以來就沒操練過。手下的人都還沒認全,就這三百多人都是他在大街上東拉西扯湊出的。
「兒郎們,今日大王要看我們操練,都別給我丟臉,操練得好了王上有賞!」
「全體散開,第一排的向前五步.....抬刀向右,砍!」
「噗嗤!」
「哎喲我的娘啊!」
「操你祖宗!砍老子作甚?!」
只聽得鬼哭狼嚎一片!原來是有幾個士卒分不清左右互相砍到了對方,看樣子是活不成了。
倒不是因為傷口有多大或者是有多深,主要還是因為腰刀上面各各都是鏽跡斑斑,這一刀下去還帶附魔傷害,妥妥的破傷風。在醫療並不發達的大明怕是很難保住小命了。
士卒們瞬間就炸了鍋,人群中還有人嚷嚷著,「郭大人,當初雇的時候咱們說好了只在校場站一會就好,可沒說要操練啊,而且現在我們還受了刀傷,得加錢啊大人!」
「加錢!」
「得加錢。」
「還要付湯藥費!」
「賠錢!不然跟你沒完!」
叫嚷聲此起彼伏,哪裡還有半分軍紀?分明是討債的市井潑皮!
這下魯王算是徹底明白了,堂堂王府的護衛就是這幫鳥樣,而且人還是臨時雇的,就這種人不說是去流寇窩子救人了,怕是看大門都難以勝任。
郭明早已經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晴朗的天氣與魯王臉上的陰沉形成鮮明的對比。郭明全身是冷汗直冒,努力的往旁邊的火爐子上靠,但旁邊熊熊大火好像也是冷的,讓他是越烤越冷。
就在這死寂般的絕望籠罩之際,一個皂衣人影不知從何處閃出,對周遭一切視若無睹。
他徑直快步登上點將台,俯身湊到魯王耳邊,低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