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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王府銃聲

2026-09-23 08:58:38 作者: 終南山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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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晃出的人影,正是王府長史俞起蛟。在這魯藩深院,除卻宗室親貴,便數長史之位最為緊要,自是不必刻意理會旁人。

  「微臣昨日赴典簿司,與值吏連夜核計了府中支用.....」

  魯王瞥了他一眼,「說吧。」

  俞起蛟深吸一口氣,向前挪了半步,「誰知.....典簿習安明,已數日不見人影。」

  「繼續。」

  「微臣盤問司內值吏,起初個個支吾。後來微臣調閱近三月支取票據,發現自十月以來,習安明以採買之名,先後從府庫支取現銀八萬七千兩。」

  俞起蛟聲音越來越低,「按制,王府大宗採買,需殿下硃批,長史附署,典簿司方可動銀。可這些票據.....」

  他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雙手奉上。

  魯王的視線從校場上的鬧劇收回,冷冷道:「念。」

  「是。」俞起蛟展開最上面一張,「『冬月二日,支銀一萬二千兩,採辦年節貢品、綢緞香料等項』。票據上有習安明籤押,卻無殿下批紅,亦無微臣附署。」

  「第二張,『冬月十五,支銀一萬五千兩,採買西山木炭、皮貨氈毯』。同樣如此。」

  「第三張.....」

  「行了,行了。」魯王打斷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八萬七千兩,都換成什麼了?」

  

  俞起蛟喉結滾動:「微臣.....已查驗庫房。所謂貢品、綢緞、木炭,十之八九未曾入庫。」

  「不曾入庫....」魯王喃喃重複,忽然笑了,「那就是他自己貪了。先不管他貪了多少,說說救海哥兒的錢夠不夠?」

  俞起蛟低下頭,「殿下明鑑。近年山東天災不斷,王稅收繳艱難,而王府歲支日增。斷斷續續修葺東園、增建別院,便耗去四十餘萬兩。還有各房宗室歲祿、下人俸銀、年節賞賜....」

  「這些孤知道。」

  俞起蛟接著小聲道:「微臣嚴加審問了典簿司中幾個與習安明要好的吏員.....此人自老王薨逝後,便暗中將庫中銀兩兌成銀票,餘下不便兌者,竟以馬車裝載,假託採買之名,已然運出數次。」

  「已有數十萬之多。」

  「微臣.....微臣.....」俞起蛟自知失職,已是匍匐在地。

  「孤問你,習安明一個典簿,如何能繞過批紅?如何能盜運銀兩?守庫的司庫、核驗的值吏,都是死人嗎?!」

  俞起蛟冷汗直冒,「他每次支取,皆偽造票據,數額或三千、或五千,分多次開具。又因近年王府採買頻繁,值吏見慣不怪,加之....」

  他猶豫了一下,「加之習安明每回支銀,都會打點司庫、值吏些許辛苦錢,久而久之,便無人細查。」

  「夠了!」魯王怒道:「你就說現在庫里還有多少銀錢?如實說來!」

  俞起蛟額頭觸地,「微臣失察,微臣萬死!」

  「眼下府庫僅餘不足五十萬兩現銀......若是按往年消耗來算.....恐難撐過七年.....」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一個萬死!」魯王放聲大笑,兩眼卻是越來越渾濁,「孤的兒子,孤的錢,你們這群骯....」話音未落,只見魯王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向後栽倒。

  俞起蛟眼疾手快撲上前,險險托住,自己卻踉蹌著險些摔倒。

  「殿下?」

  「殿下!」

  驚呼聲炸開。台下原本肅立計程車卒們瞬間騷動起來,人群往前涌了幾步又被前排的儀衛死死攔住。

  看閱兵的人暈倒了,參加閱兵的傷了,組織閱兵的人慌了。

  問:那閱兵還有必要繼續嗎?

  答:那還繼續個屁。

  郭明也是這麼想的,他一邊指揮親兵圍成人牆護住魯王,一邊朝台下厲聲喝道:「肅靜!都給我退回去!」

  「殿下玉體有恙,銀子的事,回頭再說!」

  把人雇來了卻不給錢,他們自然是不願意走,「你對得起我們嗎?日你媽!加錢!」

  「不給錢,俺們就不走了!」

  更要命的是,原本列隊在側的王府護衛隊伍里,也開始有了騷動。


  幾個年輕護衛交頭接耳,眼神往鬧事的人群瞟。一個膽大的低聲嘟囔道:「他們鬧他們的,關咱們啥事?不過,咱們的月例,好像也拖了大半個月.....」

  郭明眼見連自己的手下都開始不穩,心徹底沉到了底。他拔出佩劍,顫巍巍指著台下,「反了!都反了!誰敢再往前一步,軍法處置!」

  「軍法?!」一個絡腮鬍的漢子啐了一口,竟也「唰」地抽出腰刀,「姓郭的!少拿軍法嚇唬人!朝廷的規矩,當一天的兵就吃一天糧,天經地義!你剋扣軍餉喝兵血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軍法?」

  「你胡說八道!」郭明臉漲得通紅。

  「我胡說?」那人豁出去了,轉身對著人群喊,「弟兄們!咱們在外面吃不飽穿不暖,他郭大人在王府里吃香的喝辣的!說好的銀子去哪兒了?餵了狗了!」

  「餵狗了!」

  「郭小人!狗官!」

  昔日的頂頭上司郭大人變成了今日狗屎不如的郭小人。

  這下全完蛋!

  郭明握著劍的手全是汗。他知道,今天若是彈壓不住,讓這群人真衝撞了王爺,或者鬧出更大的亂子,自己這顆腦袋.....他下意識望了眼遠處城樓的方向,昨日張超那顆血淋淋的首級彷佛又在眼前晃了晃。

  「退後!都給我退後!」他嘶聲力竭,劍胡亂揮舞,卻只引來更多的唾罵。

  混亂中,不知誰先動了手。一個士卒的拳頭砸在儀衛臉上,那儀衛吃痛,本能地揮刀格擋,刀背磕在對方肩頭。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他們敢動手!」

  「跟這群王府的狗拼了!」

  眼看局面就要徹底失控,一場流血衝突已在所難免。

  「想幹什麼!?把刀放下!」

  「都把刀放下!」

  眼見局面行將失控,忽聞身後「砰砰砰」數聲銃響震耳欲聾!

  帶頭鬧得最凶的幾人,如被抽了魂般應聲倒地。胸前碗口大的血洞汩汩冒著黑血,幾人徒勞地張著嘴,卻吸不進半口氣,須臾便沒了聲息。

  「銃.....是火銃.....」

  俞起蛟、郭明等人驚駭之餘,亦暗鬆一口氣。敢在王府重地鳴銃,絕非尋常之輩。

  亂局,總算有救了。

  原來是兗州府同知汪康親自帶著幾個人趕到。

  他正在街上日常巡查,聽到魯王府這邊吵吵鬧鬧。按理說王府裡面的事,他一個同知是管不了的,但不知道是第六感還是什麼。

  汪康總感覺這次王府裡面動靜不太對,帶著人拿了裝備就匆匆趕了過來,恰巧就遇到了王府護衛們鬧事。

  鬧餉?!此乃潑天大事!昔年遼東鎮兵變,連長官都被綁了,事後朝廷震怒,砍了多少大員的腦袋才堪堪平息?

  汪康當機立斷,二話不說,厲聲下令,銃響人倒,立竿見影。

  「聚眾鬧餉,持械對峙,驚擾王駕。」汪康一字一頓,「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無人敢答。

  汪康冷哼一聲,一個眼神過去,身後的銃手隨即開始重新裝填火藥鉛彈,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敲在每個人心上。

  「府.....府台大人饒命!」一個年輕士卒腿一軟,跪倒在地,「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有人帶頭,嘩啦啦跪倒一片。

  眼見危局暫解,俞起蛟忙攙扶昏迷的魯王往存心殿安置。

  郭明驚魂稍定,整了整狼狽的衣冠,上前向汪康躬身行禮。

  手下死幾個人?

  鬧餉而死,咎由自取!失了禮數,才是塌天大禍!

  「汪大人援手之恩,卑職銘感五內!下官馭下無方,致此醜態,實令大人見笑!」郭明言語間滿是惶恐與感激。

  汪康點了點頭,「郭大人,王府護衛乃殿下親兵,竟也鬧餉?此為何故?」他心知肚明,此問不過點到為止。

  郭明尷尬不已,這些爛事當然是因為自己而起,支支吾吾道:「嗯.....都是....下官管理無方...管理無方啊..對。」

  汪康肯定明白大概是怎麼一回事,也懶得再多問,現在大明的軍隊哪有不吃空餉的,要是士卒人人能拿滿餉,那怎麼會不拼命殺敵呢?那遼東建奴,內地流寇怎會如此猖獗。


  此時,汪康身側一人趨前低語,「府台,知府鄧大人有命,請大人巡畢速回府衙,有要事相商。」

  此人名叫賈志恩,是汪康手下的一神射手,火銃打的極准,五十步之內幾乎是彈無虛發基本可以做到指哪打哪,因此格外受汪康的重視。

  汪康本就不欲在王府久留,聞此正合心意,「本官尚有公務,不便久留。待新春佳節,再來向魯王殿下及諸公賀歲。」

  他頓了頓,「至於那幾具屍首....鬧餉襲上,死有餘辜。該如何呈報,郭大人當有分寸。」

  郭明豈能不明白這話里的意思?連忙應道:「府台放心!此等狂徒,持械逼宮,驚擾王駕,實屬罪大惡極!汪大人果斷處置,消弭大禍,卑職感激不盡!事後文書,定當!定當據實陳奏!」

  直到汪康一行人徹底消失,校場上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郭明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他轉過頭,看著台下跪了一地人,還有那些自家護衛,一股邪火「噌」地竄了上來。

  都是這群殺才!害得自己今日如此狼狽,險些丟官喪命!

  「來人!」郭明咬著牙,「把剛才叫得最凶、往前沖得最猛的,給我拖出來!重打三十軍棍!」

  「不,五十棍!讓他們長長記性!」

  哭喊求饒聲再次響起,但這回,再無人敢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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