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
存心殿裡,呼喚聲充斥著房間。魯王朱壽鏞仰臥在明黃軟榻上,雙目緊閉,面色透著潮紅,呼吸粗重而短促,胸口起伏得厲害。
榻前圍了七八個人,良醫所的醫官、侍藥太監、貼身近侍,個個面如土色。為首的兩位老醫官,一個姓孫,一個姓陳,正輪流搭脈,那脈搏跳得又急又亂,如鼓槌亂敲。
孫醫官先收手,與陳醫官交換了一個眼神,才轉向侍立榻旁的承奉正趙忠,「趙公公,殿下此乃急怒攻心,肝陽暴漲,上沖巔頂,以致神昏。」
「脈象弦急而數,如按琴弦,重按則虛....此乃『肝風內動』、『陽亢化風』之重症。」
趙忠聽得半懂不懂,急道:「說人話!到底能不能救?用什麼藥?」
陳醫官介面道:「此症兇險,若風陽不靖,恐有卒中偏癱之虞。尋常平肝潛陽之藥,如石決明、珍珠母、天麻鉤藤之屬,雖可暫緩,然殿下脈象顯示積年肝鬱化火,非猛藥峻劑不能速效。」
「須得有一味藥引,鎮肝息風之效極強,又能滋養陰液以制陽亢....」
「什麼藥引?快說!」
孫醫官遲疑片刻,吐出三個字,「明末藥。」
「明末藥?」趙忠怒道:「咱家雖然不懂醫術但也輪不到你在這裡放屁!還明末藥?休得拿什麼術士胡謅的東西來敷衍!天底下哪有叫明末藥這般不吉利的東西?!」
「公公莫急。」陳醫官連忙解釋道:「此物非中土所有,乃西洋所產,故而名字奇怪,具有散瘀定痛,消腫生肌的功效。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此物中土醫者用之甚少,藥性記載多在番商雜記之中,太醫院典籍或有提及,但....」
孫醫官搖頭,「莫說兗州,便是京城,恐也難尋精品。若能得一二,配合我等所開方劑,或可挽回天心。」
趙忠臉色難看。這等於沒說,南洋遠在萬里,此時又是嚴冬,哪裡去尋?
「那你說這有什麼用!?就沒別的法子?王府養著你們是吃乾飯的嗎!?」
「趙忠.....孤沒事....只是哥兒還身處險境如何是好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榻上傳出,原來是魯王醒了過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
趙忠撲通跪倒,以頭觸地,聲音發顫道:「奴婢該死!驚擾殿下靜養,罪該萬死!」
「無妨....孤沒記錯的話.....是約定臘月二十五日去贖海哥兒吧....今日也十一日了.....王府現銀吃緊....你現在就去準備二十萬兩現銀,記得最好兌成銀票,好隨身攜帶......再準備些珠寶首飾.......」
「安排幾個信得過人按時送到龍角山就說剩下的銀子以後再送,切要保護....保護海哥兒周全。」
見魯王如此虛弱了仍心系愛子,趙忠伏地哽咽道:「殿下放心!奴婢這就去辦!拼了這條老命,也定將六王子平平安安接回來!還有那狗賊習安明,俞大人已撒下人手去他福建老家尋了!」
事關王子性命,魯王強打精神,又反覆叮嚀細節,務必要趙忠親自督辦,慎之又慎。
趙忠細細聽了吩咐,又轉頭對兩個醫官道:「快!按方煎藥!先用現有藥材穩住!」
他抹了把臉,厲聲吩咐,「孫醫官,明末藥之事,你寫個條陳,把模樣、效用、何處可能尋得都寫清楚!咱家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往福州、廣州的市舶司打聽!懸重賞求購!」
……
是夜,王府僻靜廂房,聚著一群太監,皆是趙忠的心腹。在這深宮禁苑,閹人不男不女,常常被世人看不起,故而彼此之間,反倒形成一種扭曲的信任。
趙忠掃視著這群低頭垂手的親信,聲音冷冷道:「誰敢押著這二十萬兩銀子,去那龍角山匪窩,將六王子毫髮無損地帶回來?事成之後,咱家自掏腰包,賞他紋銀二百兩!」
屋內死寂一片,眾太監的頭垂得更低了,無人應聲。
趙忠面色陰沉,加碼道:「五百兩!咱家賞他五百兩!」
依舊沉默。
「七百兩!」趙忠的聲音已透出幾分怒意。
拿二十萬兩白銀和珠寶首飾去賊窩贖人,幹這種事需要膽大心細而且對魯王和王子忠心耿耿。趙忠雖然忠於魯王而且對朱以海感情深厚,但這種九死一生的差事還是不太願意親自去。
所謂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趙忠信心滿滿,相信只要給錢一定就有人去,只是沒想到都加到了七百兩還是無人敢去。
眾太監們都擔心有命拿沒命花。趙忠臉色有些難看,這些太監們平時見到他就像見到親爹一樣孝順,現在真有了事就個個沉默不語。
就在這沉默中,廂房門外,一個不大的聲音穿透進來,「趙公公,這差事讓咱家去吧。咱家....不要錢。」
屋內眾太監先是一愣,旋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彷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辦事不要錢?天下竟有這等蠢人?!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股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香氣,隨著來人湧入廂房,熏得人幾乎懷疑是哪個婦人闖了進來。
「吳大伴?!」眾人看清來人,幾乎異口同聲地驚撥出來。
自上次因體味被王子嫌棄,這老太監便似著了魔,整日閉門不出,恨不能將一身皮肉搓洗下來。聽到朱以海被俘的訊息後,他更是如遭雷擊,以淚洗面,深居簡出。
眾人都是十分詫異,就連趙忠也同樣是驚訝不已,沒人告訴他今日在廂房議事。
他是怎麼知道的?
只見吳大伴面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平靜。
他走進屋內,對滿屋的嗤笑恍若未聞,朝著趙忠深深一揖道:「咱家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多年,也攢下些體己。願再添上八百兩銀子,一併算入贖金之內,只求....只求能換得王子平安歸來。」
八百兩銀子,這幾乎是他畢生積蓄!
吳大伴對六王子那份近乎痴愚的護犢之情,王府里無人不知。趙忠望著他,胸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長嘆,「罷了....明白你有這份心。咱家....也再添七百兩!」
有了趙忠的帶頭,大小太監們自然是要給面子,紛紛解囊相助。
「我也給獻上一百兩銀子都給那賊人送去。」
「咱捐六十兩。」
「我也捐六十兩去贖王子。」
.......
零零總總,竟湊得兩千餘兩。連同魯王撥付的二十萬兩,共計二十萬兩千餘兩現銀,外加價值不菲的珠寶一箱。
吳大伴望著這堆銀票珠寶,眼睛不由得泛起淚光。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滿屋同僚,咚咚咚地磕起響頭,「謝....謝過諸位公公!謝過諸位!哥兒他年幼貪玩,方有此劫....咱家代王子......叩謝諸位公公大恩了!」
.......
朱以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腳被麻繩捆著,勒出一道道血痕。
他舔了舔嘴唇,肚子裡一陣陣發空。
這幾日吃的都是些不知道什麼做的糊糊和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寡淡無味,還帶著霉味。
穿越前雖然也不是大富大貴,但何曾受過這種罪?
此刻朱以海無比懷念王府里哪怕是最尋常的點心,更想念穿越前唾手可得的各式零食。
他現在別提有多後悔,早知道就聽勸,不出城遊玩了。如今張超被放回去已經有好幾天了,不知道王府會不會用錢來贖。
「呦!公子爺,該用膳了!」錢賓那令人作嘔的諂笑又出現在門口。
他端著一個黑陶碗,碗裡是半碗冰冷的綠豆飯,幾根蔫黃的野菜搭在上面。更刺目的是,碗裡還混著一股濁黃的液體,還浮泡沫。
「這兩天小的伺候不周,讓殿下吃了冷飯,今兒個特地給您尿了泡熱的!您老趁熱享用?」錢賓湊近了,一股濃烈刺鼻的臊腥氣撲面而來,熏得朱以海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錢賓這狗日的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尿的尿格外的黃。
朱以海冷冷看著他,憤憤地將頭偏向一邊。
「怎麼?王府的金枝玉葉,吃不下爺們的精華?」錢賓蹲下來,湊近朱以海,一股臭味撲面而來,「我的王子爺,您可得認清現實。這兒不是魯王府,沒您父王給您撐腰。」
「您吶,現在就是塊砧板上的肉,是清蒸還是紅燒,得看我們劉大帥的心情,還有.....您家老頭子舍不捨得掏銀子。」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想拍朱以海的臉。朱以海猛地別開頭,「拿開你的髒手!」
「嗬!脾氣不小!」錢賓不怒反笑,「還以為自己是主子呢?我告訴你,老子在王府鞍前馬後伺候你們這些天潢貴胄,得了什麼?從朱以派那得一點散碎銀子,還要跪下磕頭!」
「還有你那天在馬車上,不是挺威風嗎?不是要治我的罪嗎?」他臉上的笑容扭曲起來,「現在怎麼不橫了?」
說著,錢賓朝朱以海臉上狠狠地啐了口唾沫。
「老子去你媽的!」朱以海怒吼一聲,被繩索捆縛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一腳踢出!
「哐當!」黑陶碗結結實實扣在錢賓臉上,溫熱的尿液混著冷飯潑了他滿頭滿臉。
「嗷!」錢賓猝不及防,被熏得怪叫一聲,隨即惱羞成怒,抄起旁邊的板凳就朝朱以海腿上狠狠砸去,「什麼狗屁王子!敬酒不吃吃罰酒!腿腳癢了是吧?今兒個讓你錢爺爺好好給你鬆快鬆快!」
劉化尚未如此折辱過他,反倒是這昔日的王府奴才先動了手!
朱以海本能地側身一躲,那板凳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還敢躲?」錢賓獰笑著,又掄起板凳。
朱以海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打回去!
他猛地往前一撲,雙手死死抓住錢賓的衣領,兩個人滾作一團。
可惜他忘了,手被捆著,根本使不上力。
錢賓比他矮,但壯實得多。一把將他掀翻在地,騎在他身上,拳頭雨點般落下來。
「去你媽的!去你媽的!去你媽的!」
朱以海拼命扭動,想把他甩下去,可怎麼也使不上勁。
他抬起胳膊想護住頭,錢賓一拳砸在他胳膊上,骨頭像要裂開。
「起來啊!」錢賓喘著粗氣,「不是挺能踢嗎?起來啊!」
朱以海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想起剛才那一腳。那一腳踹出去的時候,真爽。
現在挨打,也值了。
錢賓又打了幾拳,見他不再反抗,這才停下來,喘著氣站起來。
「媽的,骨頭還挺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碗尿潑上去,衣服濕了一大片,散發著刺鼻的臊味。
「操!」他罵了一聲,又踢了朱以海一腳。
這一腳踢在腰上,朱以海悶哼一聲,蜷起身子。
錢賓蹲下來,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扯起來。
「記住了,」錢賓一字一句地說,「你現在就是個肉票。不是王子。肉票,懂嗎?」
他鬆開手,朱以海的頭重重磕在地上。
突然,幾聲嘈雜傳了過來。
「官兵!官兵摸到龍角山腳下了!」
「狗日的官兵!」
「抄傢伙!都跟老子上寨牆!」
.......
呼叫聲瞬間席捲山寨,錢賓臉色瞬間煞白。
官兵?怎麼會來?難道張超那蠢驢真去報了官?
這山寨.....守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