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角山下的平坦處。一桿丈許高的「劉」字帥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周遭胡亂豎著大小軍旗,也似乎被凍得瑟瑟發抖。
帥旗之下,便是山東鎮總兵劉澤清的中軍大帳,帳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勉強驅散些寒意。
劉澤清此番未著那身象徵品秩的大紅官袍,而是頂盔貫甲,一身銀亮山文甲,黑漆笠形盔襯得他那近六尺的身軀也有幾分魁梧,顧盼間自有總兵威儀。
那賊首劉化,劉澤清早年便交過手,彼時他尚非總兵,便已打得劉化鼠竄而逃。如今官至總兵,更是視他如土雞瓦狗。
此番所謂剿賊,倒不如說是一場撈功的買賣。因此他只點了兩千人馬,對外虛稱五千,便直撲龍角山而來。
兵雖不多,將卻雲集。
參將馮猛、郭義宗,游擊將軍劉澤佐、吳文綱、馬延,連同劉澤清本人,六員大將齊聚帳中。守備、把總之流,更是不計其數。
反正是去捏軟柿子,基本就是零風險,還能在頂頭上司面前多表現一下,何樂而不為呢?
「諸位!」劉澤清清了清嗓子,「龍角山賊首劉化,屢犯兗州,劫掠鄉里,日前更是洗劫了南陽莊,可謂是罪惡滔天!知府鄧大人心疼百姓,力主剿匪,本鎮受朝廷重託,守土有責,更是容不下此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番進剿,必須把賊人一舉蕩平!至於進兵方略......都議議吧。」
話音未落,郭義宗已霍然起身,「大帥!就是些山賊罷了,何須勞神?這次咱們五千大兵,便是泰山壓頂之勢!」
「俺願為先鋒,引兒郎們踏遍此山,尋得賊穴,到時候大軍一擁而上,兩個時辰內,必踏平那鳥寨!」
他刻意將「兩千」說成「五千」,帳內諸將心照不宣,紛紛點頭。
劉澤清捋須頷首,面露讚許,「嗯!郭將軍豪氣干雲,頗有本鎮當年風采!此番若能建功,本鎮定向朝廷為你請功!」
「多謝大帥栽培!」郭義宗抱拳,滿臉興奮。
他生得粗豪,作戰向來悍不畏死,常身先士卒,所以他這參將的位置,幾乎沒有半點水分。
帳內頓時一片附和之聲,頌揚之詞不絕於耳,皆道大帥神武,此役必勝。
劉澤佐更是慨然抱拳,「大哥放心!末將便是豁出性命,也必護得大哥周全!」他是劉澤清族弟,統領著總兵最為倚重的數百家丁。
劉澤清此番敢以兩千人攻山,底氣便在於此——其中三百人,皆是他重金豢養的家丁。
而家丁就是各將官的主要戰鬥力,論戰鬥力是數一數二,論花費同樣是數一數二,將領們吃的空餉很大一部分就花費在了養家丁上面。
這就導致正經營兵們裝備越來越差,軍餉是越來越少,而家丁是越來越多且個個油光滿面。
朝廷對將領私養家丁這事雖然是心知肚明但也沒法禁止。明軍的戰鬥力已經差得不能再差了,要還把家丁給革了,以後誰還去打仗。
帳內一時其樂融融,彷佛劉化已是囊中之物。唯有參將馮猛,面色凝重,欲言又止,額角竟滲出細汗。
眼見劉澤清要下令拔營搜山,他終是按捺不住,急聲道:「大帥!末將....有話稟告!」
劉澤清被打斷,微微皺眉,但又見是馮猛,念及方才氣氛,強壓不悅道:「馮將軍?但講無妨。」
馮猛深吸一口氣,「龍角山山勢險峻,道路崎嶇,我軍雖眾,卻難以展開。賊人盤踞已久,必熟悉地理,若設伏偷襲,或據險固守,我軍硬攻的話必然傷亡不小。」
「且我軍遠來,對山中賊人虛實,一概不知。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末將以為,不如先派精幹哨探,多多偵查,摸清敵情,再穩紮穩打,方為上策啊。」
郭義宗登時惱了,他剛剛得了彩頭,這下又怎麼容人潑冷水?
「老馮!你怕個鳥!幾個毛賊,便是想埋伏,這數九寒天趴雪地里,不消半個時辰就凍成冰坨子了,正好給俺們添功勞!既是俺老郭打頭陣,你老哥若身子骨不濟,就在山下歇著,給弟兄們燒好熱湯,等俺們凱旋便是!」
「哈哈哈!」
帳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笑聲。
游擊將軍吳文綱介面道:「郭將軍說的是。馮大人,您官居參將,自然穩妥。可底下弟兄們眼巴巴等著立功受賞呢。這大冷天的拉出來,若遲遲不動,軍心怕是要涼啊。」
馬延也幫腔,「正是!劉化這廝名聲在外,剿了他,可是大功一件!鄧知府那邊也看著呢。咱們要是原地杵著,倒讓文官老爺們笑話咱們武將畏戰!」
劉澤清聽著眾人議論,心中自有計較。
馮猛的話有理,但他更在意鄧藩錫的看法,以及補充腰包。郭義宗、吳文綱這些人急著立功,正好充當先鋒。劉澤佐的家丁是他壓箱底的寶貝,不到關鍵時刻不能輕動。
至於傷亡?死的多是普通營兵,撫恤銀子.....總能想辦法剋扣些。
帳內一時分為兩派,以郭義宗為首的「速攻派」和以馮猛為首的「緩進派」爭論不休,聲音漸高,火藥味漸濃。
「夠了!」劉澤清一拍案幾,壓下爭吵。
他稍加思考,做出了決定,「老郭和馮將軍說的都有道理。這樣,大軍分作五路,各擇熟悉山民為嚮導,從不同方向搜山探路,尋找賊巢。」
「哪一路率先發現,立即發射號炮,其餘各路速往合圍!本鎮坐鎮中軍,統籌策應。郭義宗,你為前部先鋒,逢山開路!」
他看了一眼面色有些難看的馮猛,補充道:「馮將軍,你部多為步卒,善於守御。就由你率領本部人馬,留守山下大營,看守糧草輜重,確保我軍退路無憂。此亦重任!」
馮猛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抱拳道:「末將....遵命。」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主攻之外了。留守大營看似穩妥,實則與功勞無緣。
帳內炭火灼灼,吵得面紅耳赤。帳外卻苦不堪言。本已下令拔營,行裝半解,忽又傳令原地待命。龍角山腳下,北風卷著冰渣,抽打得人臉生疼。士卒們縮著脖子,呵氣成霜,只能硬挨這刺骨嚴寒。
傅成義蹲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帶著他從濟寧衛帶出來的十幾個弟兄。作為一個小小的把總,他連進帳議事的資格都沒有。此刻他臉色凍得發青,聽著身旁一個小旗官的嘟囔。
「傅總咱們啥時候上山,上山雖然也累,但多少能動一動總比在這裡凍著好啊!」一個小旗官猛地甩了一把鼻涕,頗為不滿的嘟囔著,「兄弟們都要凍死了,他媽的什麼鬼天氣。」
「不知道,劉總兵讓我們在山下等著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當兵的拿餉打仗,有什麼好多嘴的。」
「餉?」小旗官聲音壓得更低,「都多久沒見著足餉了?這次出來,說是剿匪有賞,可這匪...是好剿的麼?別賞錢沒見著,先把命丟在這荒山野嶺。」
他看了看傅成義陰沉的臉色,又補了一句,「俺聽說,劉總兵點了五千精兵,可咱們這一路看來,真有五千?怕是....」
「住口!」傅成義低喝一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他心中何嘗不明白?所謂的五千大軍,水分極大。他自己帶來的這十幾人,在衛所里已經算是有件像樣兵器的「精銳」了。更多的,怕是連人數都湊不齊的空額。
岳父罵他不知結交貴人,逼他前來,可這「功」是那麼好立的麼?他只想帶著手下這些弟兄,還有他一起帶來的表弟,儘量活著回去。
不知在風雪中煎熬了多久,新的將令終於傳來:分路搜山!
一時間旌旗蔽日,明軍也不顧山路泥濘,牽著馬匹,推著火炮,伴著霧氣便只顧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