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聲嘶吼，那片綠草陡然活了！無數裹著草葉的身影從山坳里、岩石後躍出，如同洪水一般，向著猝不及防的明軍猛撲下來！
高度咧著嘴，遠遠地盯著官兵的動向。他對自己這一箭極為滿意。聚義廳里劉化的密令猶在耳邊：率新民營在此設伏！
這大冬天滿山找綠草做偽裝，費了他好大功夫，如今看來，值了！出發前劉化許下的重賞，殺一人，賞一兩銀、一碗白米飯。殺五人，入老營、得布甲，此刻成了點燃這群亡命之徒的火！
兩軍相距不到兩百米自然是剎那間便到，一時間山上泥濘四起，人頭涌動。賞賜如此豐厚，自然是人人拼命，彷佛遇到的不是明軍而是白花花的銀子。
反觀明軍這邊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坐的坐，躺的躺，逃的逃，整個前軍亂成一團，有的還甚至邊跑便大喊著敗了敗了。
「殺啊！」
「殺官兵，領銀子！」
郭義宗畢竟是沙場宿將，短暫的驚愕後，血性被徹底激起。他一把推開親兵遞來的水囊，厲聲咆哮，「取刀來！」
大刀入手，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都他媽的別跑！各自小隊結成圓陣迎敵！」
郭義宗扯著嗓門，大聲指揮著卻是毫無效果，面對突如其來的敵襲，明軍已經嚇破了膽，只顧得四散逃命。
不知道對方人有多少，戰鬥力又如何，恐懼往往是來源於未知。
「他媽的都不許跑，不然格殺勿論！」
然而，兵敗如山倒！恐懼已深入骨髓，他的怒吼在混亂中沒有半點作用。士卒們只想逃離這鬼地方，哪管什麼軍令。
「找死！」郭義宗目眥欲裂，怒喝一聲，刀光閃過，一個從他身邊狂奔而過的逃兵頭顱沖天而起，熱血噴了他滿臉！
「再有後退者，此人便是下場！」他左手拎著那顆尚在滴血的人頭，右手大刀斜指，渾身浴血，狀如瘋魔煞神！
雷霆手段，此刻卻收效甚微。
潰兵已成洪流，裹挾著一切試圖阻擋的力量。
大多明軍就如無頭蒼蠅，有人竟還往山上逃去，顯然是迷失了方位，殊不知山上定是死路一條。
而往山下逃命的下場也沒多好，龍角山山路狹窄，逃跑途中人人相互推搡，已然不顧身邊的人是自己的袍澤，跌下山崖，活活踩死的數不勝數。
「郭頭兒！咱也先撤吧！撤到中軍那就安全了。」
郭義宗望著眼前的一幕，怒火中燒，牙齒咬的是梆梆作響但又無可奈何。
「屁話！老子也知道要往中軍撤！」他略做思索，狠狠道：「給俺個盾牌！你們都先聚過來列陣！」
他明白此時再任憑如此潰敗肯定是全軍覆沒，於是指揮二十多個親兵向自己靠攏，且戰且退。
「喝！」親兵們紅著眼，嘶吼著聚攏，以郭義宗為核心，用身體和藤牌組成一個微縮的刺蝟陣，邊戰邊向山下方向移動。
郭義宗狀若瘋虎，手中大刀雖已卷刃，每次劈砍依然能帶起一片血雨。又一名試圖撲上來的流賊被他連人帶竹槍劈成兩段！
這是第九個了！他在潰散的洪流中不停搏殺，試圖鑿開一條血路。
「郭頭兒！小心身後！」
話音剛落，一柄糞叉狠狠捅穿了郭義宗腹側的鎖子甲葉片！劇痛襲來，鮮血瞬間浸透了內襯的棉甲，順著鐵片縫隙不斷流下，在凍土上砸出一個個暗紅的小坑。
身邊的幾個親兵皆是大怒，只是一息間，就將那偷襲的賊人剁成了肉塊。
高度在高處遠遠的看著，他雖然不認識郭義宗，但是看出來此人至少是個將領，而且作戰異常勇猛，自己營的弟兄已經在其手上折損了不少。
「媽的！是條大魚！」高度眼中凶光暴漲，扯著破鑼嗓子狂吼，「圍住那個穿甲的明將！要活的！抓活的賞銀五十兩！」
此話一出，人群迅速向郭義宗湧來，如同惡狗撲食，也不顧四處逃散的明軍了。轉眼間郭義宗身邊就圍了七八十個新民營的義軍，把郭義宗以及僅剩的七個親兵團團圍住。
高度提著刀，也氣喘吁吁地擠到了包圍圈前。看著圈中那宛如殺神般的郭義宗，饒是他心狠手辣，心頭也不禁一凜。周圍的手下更是被這氣勢所懾，只敢在外圍揮舞著兵器叫罵，竟無一人敢上前搶功。
「都給我上，記著，那個明將要抓活的，好當個舌頭問話。」
郭義宗低頭看了看手中早已破爛不堪的藤牌，又掂了掂大刀。一股濃重的疲憊湧上心頭。他猛地將藤牌摜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兄弟們。」他掃過身邊僅存的七個同樣傷痕累累的親兵，「今日....怕是要折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眼中儘是酸楚，「你們趁賊人還未合死口子，能走幾個是幾個！若能活著回去，替俺給劉大帥磕個頭.....」
他喉頭滾動，帶著一絲哽咽，「就說，俺求他.....看在俺老郭伺候他老人家這麼多年的份上....照拂俺那六十多歲的老娘一口飯吃....別讓她受凍受餓.....」
幾個親兵聞言，臉上肌肉不由得抽搐，眼中淚水也止不住落下。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丟下主將獨自逃命？且不說軍法森嚴，回去必死無疑。單是這份多年追隨的感情，也讓他們無法挪動半步。
更遑論，郭義宗待他們，素來不薄。
「郭頭兒！」七人齊刷刷單膝跪地，染血的刀槍杵在地上。為首一人嘶聲道：「俺們兄弟幾個，都是您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這條命，早就是您的了！今日同生共死！哪怕到了黃泉路上，也好給將軍牽馬墜蹬！」
「誓死追隨郭將軍！」
郭義宗看著眼前這群追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望著他們眼中那份死志，心頭百感交集。酸楚、悲憤、豪氣、愧疚....最終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唉......」
郭義宗心裡五味雜陳，點了點頭便重新拿起了大刀準備拼命，「好！好小子們！」
他咧著嘴笑道：「那咱們爺們兒今天，就殺他個痛快！讓群狗賊知道咱他娘的不是吃素的！」
「他媽的！殺賊！」
「殺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