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氣氛肅殺。陸甲三兄弟跪在泥地上,身上還是那套沾滿泥污血漬的破襖。
這是陸甲的主意,破衣爛衫,才好哭窮討賞。而高度嘴裡塞著臭烘烘的破布,像條蛆蟲般在地上蠕動,發出含糊的嗚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陸甲小心地抬起眼皮,飛快地掃視帳內。劉澤清高踞交椅,雙目微闔,緩緩捻著稀疏的鬍鬚,面上看不出喜怒。帳內空蕩,除了游擊將軍劉澤佐垂手侍立,便只有幾個按刀而立的親兵家丁。
奇怪,怎麼就這幾個人。
陸甲心裡不斷犯著嘀咕,就算其他人不來,那按理說至少自己直屬上司吳文綱也得在啊。
不一會,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傳來,「起來吧,三位,站起來答話。」
三人一齊說道:「謝大帥恩典!」
「此次你們兄弟三人上山辛苦了,能以少勝多,頗為悍勇啊。」劉澤清眼皮微抬,目光在三人臉上繞了一圈,「我沒記錯的話,崇禎八年,殺一韃子也是你們吧。」
陸甲心頭一緊,不知劉澤清為何舊事重提,只能謹慎答道:「回大帥,那是小的們僥倖罷了。為皇上殺敵,為大帥效命,是小的們的本分。」
「不錯,說的不錯,我們都是為皇上,為朝廷分憂的。」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陸甲,投向他身後那堆用草蓆遮蓋著的東西,那是方才親兵搬進來的。
「你們這次行動,斬首三十四級取得大勝,我相信定是沒有虛報的,但袍澤暗中策應之功,你等心中,想必也清楚?」
陸甲心頭猛地一沉!
三十四級?
明明只有四顆賊人首級!
他下意識抬眼望去,目光越過劉澤佐,落在那堆成小山般的頭顱上,其中四顆是他們帶回來的,餘下那三十顆....
陸乙這時也抬頭望了過去,那張熟悉的臉,分明是賣給他們破襖的那個柳溝村民!此刻那張臉上凝固著驚恐,脖頸斷口處血污已然發黑。
殺良冒功!
陸甲和陸乙對視一眼,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頂門,連忙死死低下頭去。
「大帥!」一旁的陸丙卻已按捺不住,梗著脖子道:「小的兄弟三人,實斬首四級!絕非三十四級!請大帥明察!」
「放肆!」
陸甲正要拉住陸丙不讓其講話,卻是已經來不及。
沒辦法,陸甲只得硬著頭皮搶在劉澤清變臉之前連忙說道:「大帥!確為三十四級,這全憑大帥指揮得當。陸丙糊塗!肯定是記錯了,記錯了!」
「軍中賞罰,關乎國法軍紀,也關乎人心向背。」
劉澤清的聲音慢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斟酌過,「首級數目,自有軍中書記官會同查驗,豈容兒戲?念在你三人此番探山有功,些許口誤,本鎮可以不究。只是......」
他抬手一指侍立一旁的劉澤佐,「你等在前哨遭遇小股毛賊,可知劉將軍親率主力,於後路遭遇賊寇主力上百?若非劉將軍浴血死戰,拖住強敵,你等現在豈有命在?」
「這份功勞,該落在誰頭上,你等心中,可還明白?」
陸甲心中雪亮,這是要他們認下這份功勞,並且將這三十顆無辜百姓的頭顱,算在劉澤佐的戰功之上!
他強壓著悲憤,拉著陸乙、陸丙撲通跪下,「大帥明鑑!小的們愚鈍!只顧眼前廝殺,不知全域性兇險!現在方知若非劉將軍於後山力扛賊寇主力,我等早已死無葬身之地!救命之恩,形同再造!」
「這斬獲之首級,無論多少,皆賴劉將軍神勇,牽制強敵所致!小的們不敢功!一切功勞,理應歸於劉將軍浴血奮戰!」
劉澤佐雖僅是個游擊將軍,但在陸甲兄弟三人面前的架子比劉澤清還要大。聽到陸甲這麼說,他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從鼻孔里「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番表態。
「陸甲!」劉澤清臉色稍緩,重新浮現出一絲笑容,「你們兄弟三人既有功勞也有苦勞,本鎮若是不賞,豈不是落得賞罰不明的惡名。今日本鎮授你為夜不收總旗,明日便上報朝廷備案,如何?」
總旗!雖仍是不入流的武職,但已然是軍中基層軍官,手下可管數十號人,再往上便是試百戶、百戶,正式踏入武官序列。
陸甲從一個普通夜不收升到總旗,這速度可謂是坐上了直升飛機。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甲身上。陸甲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地,腦中念頭飛轉。
這總旗之位,看似恩賞,實則燙手,是要把他們兄弟徹底綁死在劉澤清這條船上。
若是今日他們認下了這殺良冒功的帳,領了這恩賞,日後便只能越陷越深,成為對方手中干髒活的刀。一旦此事將來東窗事發,他們三人,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更要緊的是,他們的身份.....
「大帥天恩浩蕩!」
陸甲抬起頭,臉上表情複雜,聲音卻刻意的顫抖,「小的.....小的何德何能!小的與兩個兄弟,出身卑賤,早年混跡市井,疏懶野性慣了,大字不識幾個,只知好勇鬥狠,實難擔當總旗之責,統御部下!」
「只怕辜負了大帥厚望,玷污了軍職清名,反為不美!」
他喘了口氣,指著自己和兩個弟弟身上血跡斑斑的破舊棉襖,「大帥若真要賞賜,小的們別無他求,只求大帥恩賞些銀錢。」
「容小的們置辦幾身像樣的禦寒衣物,再給受傷的兄弟抓幾副好藥,便是感激不盡,來世當牛做馬也難報大帥恩德於萬一!」
劉澤清微微一愕,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竟哈哈一笑,「也罷!人各有志!賞銀五十兩,下去好生歇息吧!」他揮揮手,彷佛打發走幾個不識抬舉的蠢貨。
陸甲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這關算是勉強過了。
他連忙叩首,「謝大帥厚賞!」拉著仍然有些不忿的陸乙、陸丙,緩緩退出大帳。
在大明,計算軍功一般是按首級的數量來算的,有功者可以選擇升一級或者領取賞銀。
陸甲三兄弟入伍多年一直是士卒,不是因為沒有軍功,而是因為都領賞銀去了,這其中緣由怕是只有兄弟幾人自己知道。
待陸甲三人走後,劉澤佐一臉諂笑著的問道:「大哥,你覺得這三兄弟怎麼樣?」
劉澤清端起親兵重新奉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方才淡淡道:「那個陸甲,是個角色。看著粗豪,心裡頭明白得很,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也知道給自己留後路。」
「剩下兩個,一個太直,一個太躁,欠些火候。」他放下茶碗,瞥了劉澤佐一眼,「讓吳文綱好生打磨著,畢竟是能用的人。將來.....編入家丁營,也未必不可。」
他目光瞥向地上癱著的高度,「此人,你去好生審問。若有不盡不實.....殺了便是,多顆首級,也是好事。」
「回頭我再去楊嗣昌楊部堂那裡走動走動,早些替你把這游擊的『游』字去了,我劉家在朝中,也好多份倚仗。」
劉澤佐聞言大喜過望,慌忙跪倒,「謝大哥栽培!小弟肝腦塗地,難報萬一!」
地上,那高度早已聽得魂飛魄散!眼見劉澤佐目露凶光,他拼命掙扎,口中嗚嗚作響。劉澤佐不耐煩地一把扯掉他嘴裡的破布。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全招!全招啊!」
高度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嘶喊起來,「朱以海!魯藩的王子!就在山寨里!錢賓!張超!還有....」
為了活命,他恨不得將將劉化晚上在床上的那點破事也說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