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應聲要走,卻被周通攔住了。
「謝大帥賞賜。」周通拱手道:「只是此事還需斟酌。王府如此大方,恐有蹊蹺。萬一他們一面送銀子,一面.....」
「一面個屁!」劉化不耐煩地打斷他,「周先生,你讀書多,顧慮也多。」他指著滿廳激動得臉都扭曲的嘍囉,「弟兄們眼巴巴等了多久?如今銀子真來了,你讓我不放人?不講江湖道義的話,往後誰還跟咱們干?」
劉化重新轉向那些箱子,搓著手,咧著嘴,「行了!都靜一靜!聽老子說!」
廳里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眼巴巴看著他。
「銀子,咱們有了!二十萬兩!」劉化聲音洪亮,「老子說話算話,按老規矩分!把三個營的一分,剩下的,入庫!等風聲過了,咱們再細算!」
「大帥英明!!」
「謝大帥!!」
「跟著大帥,吃香喝辣!!」
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幾個小頭目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指揮分銀,嘍囉們排成幾隊,眼睛盯著秤桿,生怕少了一錢。
不遠處,周通獨自坐在椅子上,他雖然得了價值連城的珠寶,但臉上幾乎看不到喜悅。
他看著這群陷入狂喜的烏合之眾,看著劉化志得意滿的臉,看著那些被爭來搶去的金銀.....
捻在手裡的鬍鬚斷了一根。
又斷了一根。
「利令智昏.....」周通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取死之道.....取死之道啊....」
山寨里,提前開始的年宴正酣,杯盤狼藉,笑罵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得了劉化放人的指令,看守朱以海的嘍囉們早已鬆懈,各自尋樂去了。
吳大伴在山寨的犄角旮旯里急切地穿行,逢人便低聲探問。終於在一處偏僻柴房外的暗處,尋到了那個被囚禁了半月之久的身影。
朱以海倚著土牆,身上那件單薄的粗麻布衣裹著髒兮兮的身子,黝黑的面龐在暗處幾乎看不清輪廓。
當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喉頭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萬沒想到,在這賊窩,竟會是吳大伴親涉險地來接自己!
「大伴.......」
只這一聲,吳大伴的眼淚就下來了。他撲通跪倒,不是禮數,是腿軟。
地面硌著膝蓋,他卻覺不出疼,只是急急地爬去拉朱以海的袖角,「哥兒....」
「老奴....老奴接您來了.....」他喉嚨堵得厲害,話碎得不成句,「他們.....他們怎麼敢.....怎麼敢讓您住這種地方....」
朱以海想拉他起來,手伸到一半,卻看見自己指甲縫裡的黑泥。
他想起了之前嫌棄吳大伴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沒事,大伴,我挺好。」
「好什麼好!」吳大伴猛地抬頭,「您看看您這身上,這臉....陳三那殺才說好生照料,就是這麼照料的?!」
他又看見朱以海腳上那雙露出腳趾的破鞋,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鞋....鞋都破了!這冰天雪地的......」
他說不下去了,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那紙包捂在胸口,還帶著點溫乎氣。他小心翼翼地剝開,裡頭是幾塊金桔糖,黃澄澄的,裹著糖霜。
「哥兒先墊墊,老奴帶了您愛吃的......」他拈起一塊,就往朱以海嘴邊送,「老奴在劉總兵營里備了熱湯細點,咱們這就下山!」
糖塊入口,酸甜瞬間充斥了口腔。朱以海只覺得酸到牙後根兒去了,卻是不忍吐出來,只是含糊道:「大伴.....有點酸。」
吳大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酸就吐了,哥兒之前愛吃這個,想必現在口味變了。」
「不不不。」朱以海連忙囫圇吞了下去,「大伴你別誤會,只要是大伴帶來的,我都愛吃。」
吳大伴沒接話,只是輕輕拍打他身上那些灰塵,半晌才道:「哥兒說哪的話.....老奴只希望哥兒過得好就行.....只要哥兒過得好....咱....咱就知足。」
知足。
兩個字,二十年。
朱以海忽然問,「爸媽.....他們,急壞了吧?」
「王妃日日念佛,瘦了一圈。王爺.....」吳大伴頓了頓,「王爺把張超斬了。」
朱以海默然,猛地想起了那天翟良寫的四個字,「大伴托翟先生給我帶的話.....」
吳大伴釋然地笑了笑,「張超好賭,老奴當時只是擔心他把哥兒教壞了,沒想到卻發生這樣的事.....」
張超該死,可錢賓呢?
他深吸一口氣,將錢賓如何慫恿張超私自帶他出城,如何在山寨中投賊,又如何對他拳打腳踢、剋扣飲食之事一一道出,每說一句,吳大伴的臉就白一分。
「好.....好個背主求榮的狗奴才!」吳大伴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哥兒放心,下了山,見了劉澤清,老奴自有計較。剿匪之功他要,這順水人情,他不會不給。」
朱以海點頭,卻又遲疑,「大伴,還有一事.....」
「哥兒請講。」
「寨里有個姑娘,叫龔求娣,是南陽莊被擄來的。這些日子.....多虧她暗中照應。」朱以海說得有些艱難,「我想幫她,幫她回家。」
吳大伴的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轉眼間海哥兒已經十九歲了,心思萌動亦是人之常情。
「好!就依哥兒。」他略一思索道:「老奴去尋套男裝,再弄些灶灰馬尾,給她改扮改裝。寨里人正醉在錢眼裡,咱們趁亂走。」
此時,聚義廳里仍然是酒氣衝天。
白花花的銀子堆在中央,火把映照下,晃得人眼暈。
「按照規矩。」劉化開口道:「有功的兄弟們就要賞。王金倉,陳三!」
「在!」兩人應聲喝道。
「你們兩人功勞最大,我打算從公帳里拿出一萬兩銀子,你倆平分。如何?」
王金倉咧著嘴笑,「大帥公道!」
陳三卻皺著眉。他身後站著幾個新民營的頭目,都是高度的老部下。高度失蹤四日,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眼下分銀子,竟沒他那一份?
「大帥。」陳三抱拳,「高度兄弟至今未歸,他那份功勞.....」
「哼!」一旁的王金倉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陳管隊,能與我平分這一萬兩,你就該知足了!哪回官兵圍剿,不是我們老營頂在前頭,豁出性命?」
「你和高度手底下那點人,捆一塊兒夠我們老營打麼?我看高度八成是腳底抹油——投了官軍!你還想著給他留一份?安的什麼心!?」
陳三見王金倉這麼說也不示弱,「你們老營就知道躲在我們身後撿現成的,還好意思說?高管隊上次在山腰苦戰官兵的時候,你們老營在幹什麼,恐怕是摟著娘們在寨里尋歡作樂吧?」
「就是!就是!」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沒個說法就吞我們高頭的份子,老子不服!」
新民營的人吵嚷起來,老營的也不甘示弱,兩下推搡叫罵,眼看就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