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管家劉已業讀的第七遍了。他幾乎都能全篇背誦下來,但耐不住男人興致,只得一遍遍的讀。
「都累了吧,去,去,都下去歇著。」男人笑呵呵的拍了拍面前的兩個丫鬟示意她們下去。
兩個丫鬟起身,施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男人把煙槍擱在旁邊的紫檀小几上,兩個核桃也隨手放下,往後一靠,長長地舒了口氣。
「老劉,這巡撫不好當啊,下面的人出了差錯,老夫這個上司定是難咎其責。若是有功呢,又不見得記著老夫的好。」
他頓了頓,忽然笑出聲來,「不過這劉澤清倒是不錯,是個厚道人啊。有好事不忘把老夫帶著,你說是吧。」
「是,老爺。」劉已業躬身應道。
說話那人正是山東巡撫顏繼祖。
顏繼祖字繩其,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天啟年間因魏忠賢作亂而得不到重用,到了崇禎年間逐漸被委以重任,到了崇禎八年就任太常少卿,並以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
這升遷速度不得不用直升機來形容。
不過地方事務繁雜。民生,軍事,稅收,司法,農耕等等等都要巡撫操心。
顏繼祖呆了才兩年就覺得身心俱疲,但又沒有拿得出手的政績,想回京城無異於痴人說夢。
而此次大捷,對他來說便如及時雨一般。
殲敵一千八百四十四人,斬首六百又二十七級,僅僅這一點就在眾軍一片糜爛中得以脫穎而出,更不用說救了宗室的命,這功勞怎麼說都少不了他這一份。有了這份功勞,就算是入閣拜相也不是沒有可能。
顏繼祖越想越美,忽又皺眉,「老劉,再去信催催!首級、繳獲,何時押送抵濟南?老夫要親自勘驗,半點馬虎不得!」
這也不能怪他著急,殺良冒功的事已經屢見不鮮了,甚至還有拿婦女的頭冒充男子的事情發生。
這次報說殺了劉化,必須要核對仔細了,不然到時候又冒出個劉化,他可是算犯了欺君之罪。
劉已業忙回道:「老爺容稟,正月間民夫都回去過年了,恐怕一時間送不過來,按照往年的速度估摸著二十日前後便能送來,不過軍功報過來應該就這幾天的事,這也統計了好幾天了。」
「嗯。」顏繼祖捋著鬍鬚,「詳冊到了也好。老夫親自潤色一番,加急直送兵部!一來,讓孔閣老在御前好說話。二來,也讓兵部那些老爺們心裡有數,該賞的,別吝嗇!山東....多久沒這樣的勝仗了是吧?」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急促腳步聲。
「老爺!驛傳剛到!軍功詳冊呈上了!」一個小廝捧著文書疾步而入。
顏繼祖眼睛忽的一亮,來的正好。
「快送進來!」
他走回太師椅前坐下,接過那文書,卻並不急著看,只是拿在手裡掂了掂,「你一會去帳房領五兩銀子,就當老夫給你的紅包了。」
那小廝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顏繼祖心情大好,正要說話,卻見那小廝偷偷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嗯?」顏繼祖挑了挑眉,「還有事?」
那小廝撲通一聲跪下來,額頭觸地,「老爺恕罪!門外......門外有人想見老爺。說是兗州的同知,汪大人,適才已經....已經給小的塞了十兩銀子......」
顏繼祖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起來吧,起來吧。」他擺擺手,「十兩銀子就讓你嚇成這樣?老夫沒記錯的話,那汪康跟著鄧晉伯很多年了,到底還是老人使喚起來貼心。」
「去,把汪大人請進來。老夫倒要問問,這大正月的,他不好好在兗州待著,跑來濟南做什麼。」
小廝得了銀子,又得東家首肯,喜滋滋應了一聲,飛也似地奔出去請人。
俗話說得好,「宰相門前七品官」,顏繼祖雖尚未入閣,卻已是坐鎮一方地方大員。府中僕役,平日裡自然少不了各方孝敬。
正所謂,主僕一體,一榮俱榮。
不多時,汪康趨步而入。
只見他身著一件簇新的青藍色碎花大氅,鬢邊竟還簪了朵不知名的野花,顯得分外扎眼,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滑稽。
顏繼祖嘴角抽了抽,差點沒繃住。
汪康這一路行來,街面上不知引了多少側目指點。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身行頭,全是知府鄧藩錫刻意安排的。至於為何如此,鄧藩錫沒說,他也不敢問。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硬著頭皮把這齣戲唱完。
此刻站在巡撫大人面前,他心中忐忑,面上卻不敢顯露,恭恭敬敬行了個深躬大禮。
「卑職兗州府同知汪康,見過撫台大人。」
禮畢,他急急從懷中掏出一個封得嚴實的信函,雙手奉上道:「巡撫大人容稟,鄧公再三叮囑,此事十萬火急,懇請大人先覽此信!」
顏繼祖看著汪康一臉嚴肅的模樣感覺有些不對勁,心想著莫不是又出了什麼差錯。
他默默點了點頭,也不急著接信,先吩咐下人,「去,把老夫的靉靆拿來。」
下人應聲而去,很快捧來一個精緻的玳瑁匣子。顏繼祖從裡頭取出那副水晶磨製的眼鏡,慢條斯理地架在鼻樑上,這才接過信函。
「繩其先生夫子道席.............下官兗州鄧晉伯敬請教安.........」
區區數頁紙章,讓顏繼祖看了一遍又一遍,期間還時不時的抬頭瞄一眼汪康。差不多過了一刻鐘,顏繼祖才緩緩取下靉靆將書信放在腿上。
汪康見狀,四處瞟了一眼,確認確無旁人,然後這才從懷裡摸索出了五張有些皺巴的銀票呈給顏繼祖,想必是一路奔波已經被汗水浸濕。
他聲音壓得很低,「巡撫大人,這是鄧公另外的一點孝敬,萬望笑納。」
「大人寄存在德隆昌的畫,已經讓門房的小童收下了.......」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木匣。
那匣子紫檀為底,面上鑲嵌著一顆鵪鶉蛋大小的墨綠祖母綠寶石,在光下泛著幽幽的綠意。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匣蓋,只見內襯錦緞上,靜靜躺著一支古香古色的毛筆。
「大人請看,此乃鄧公新近所得的一件古物,據傳是宋元豐年間的舊寶。原筆通體以烏木包裹內里赤金筆管,珍貴異常。」
他頓了頓,抬眼看顏繼祖的臉色。
顏繼祖面無表情。
汪康繼續道:「鄧公知道大人握筆之姿略斜,特意尋了巧手匠人,將筆握處烏木細心打磨出合手弧度,使其用著更趁心意。此物一直供奉匣中,還未曾染墨,特獻與大人賞玩。」
堂堂三品封疆,這點銀子自然不入顏繼祖法眼。
不過那支宋制金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