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感受到了顧正臣的那份冷厲與威脅，看著義子抬來的轎子，拐杖撐著，回了句：「鎮國公，燙手山芋外面不燙，不代表裡面不燙，吃的時候可要小心些，免得燙傷。」
湯和看著上轎離開的藍玉，站在顧正臣身邊，嘆道：「現在，才是真正麻煩時。」
「只是，站在被犧牲人的角度來看，他們會不甘，會憤怒，會吶喊，為什麼被犧牲的是他們！可信國公，沒有辦法，誰來了，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世上沒有這種問題的兩全法。」
發展是有個次序、先後問題。
後世主張先沿海後內陸，先讓一部分人富裕起來，然後讓大多數人富起來，其實本質上是一個道理。道路這樣走，必然要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甚至需要犧牲更多人的利益去支撐快速發展，形成帶動效應。
區別就在於，走這條路，犧牲的這部分人的感受如何。
若是貧富差距過大，社會必然割裂，自然問題頻發。同樣，若是被破除世官制的人太疼，他們也會喊出來！
顧正臣當下解決的也不過只是高級將官的問題，而且並未完全解決，他們有多少政治覺悟不好說，至少他們大部分人能接受的一個原因是，瓦解的世官制對他們的子孫影響有限。
能來到這裡的，最低的也是衛指揮僉事，正四品。
一代降一品！
也就是說哪怕他們的兒子不爭氣，還有個正五品餬口，再不爭氣，孫子也餓不死。
三代托底，不成器最多日子難過一些，但飯碗還是能保全幾代人，但凡用心教導，兩代之內總沒大的問題，何況朝廷給了他們考試的機會，而且不限是哪個兒子來考。
但是——
還有沒辦法托底的呢？
比如試百戶，試百戶這不是臨時試一試的意思，而是世襲時先試試能不能幹的意思，屬於正規官職，從六品，降一下就是從七品了，再降從八品就屬於打雜的了……
最主要的是，一個都司，一個衛，高層將官才幾個……
更大多數，恰恰是承受不了更多壓力的，底層軍官！
藍玉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召集葉升、曹震、黃彬、李聚之後，言道：「世官制乃至衛所制的根基，也是支撐衛所制最大的一根柱子，若是就此倒下，所有人都將被砸傷！」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需要你們動用所有的力量，將消息傳給大教場內所有的校官，然後將這些人拉攏過來。這件事，不能如此風平浪靜地結束！」
曹震起身：「有幾個指揮使會願意加入我們。」
黃彬贊同：「在鎮國公面前，一些都指揮使站出來支持，導致許多人沒辦法反駁，可不代表他們沒有怨言，只要稍加引導，定有一番洪流！」
藍玉看向沉默的葉升。
葉升面露難色，緩緩地說：「梁國公，我支持拉攏更多人給鎮國公施壓，只不過，然後呢？我們想要達到一個什麼樣的結果，事情會發展到哪一步，這些——」
「梁國公心中有沒有仔細盤算好？若是情況失控，出現京軍譁變的情況，我們又該如何，上位可就在中都，魏國公、曹國公、宋國公、穎國公也在中都。」
那意思是，我們可以鬧騰，甚至走到極端的那一步，誰來對付朱元璋，對付徐達、李文忠、馮勝與傅友德等人。
你藍玉加上我們這些人，能走到哪一步？
總不能真的造反，你藍玉當皇帝去吧？
朱元璋還沒死呢，徐達那些人也還活著呢，在場的，包括你藍玉在內，誰有把握贏下這些人？
再說了，京軍能有多少人願意跟我們走，在這個沒有外敵，各自都準備過太平好日子的大勢之下，有幾個願意捨命造反的？
破世官，只是世官的不滿，不是軍士的不滿。
沒有最大的底層支持，大家興許走不出這大教場，更進不了皇宮！
曹震見葉升怯懦，拍了桌案：「靖寧侯，你莫不是怕了？還是說，你忘記了我們的立場！」
葉升見曹震抬起手，露出了那一道歃血為盟的傷疤，看向藍玉。
藍玉端起茶碗，低頭品了一口，止住了曹震的質問：「都是自己人，不必說這番話。葉升所問有理，我可以明確地說，這次風波只是為了迫使鎮國公與朝廷收回破除世官制的命令。」
「我們不是造反，更不是與朝廷為敵，而是為在開國之戰與開國之後戰爭中立下軍功的所有將校門，站出來扞衛屬於他們應該有的利益！朝廷不能讓這些人流了血，還寒了心！」
「只要聲勢夠大，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朝廷必然看到我們的堅決，最終不得不妥協，撤走顧正臣，以安人心！此番作為，非為私利，乃是為將官軍心吶喊！」
葉升了解了藍玉的底線，鬆了一口氣，起身道：「如此，我當為梁國公助力。」
藍玉放下茶碗，平靜地說：「事不宜遲，當立即行動。」
曹震、葉升等人離開。
藍玉留下了李聚，目光陰翳，問道：「該來的，都來了吧？」
李聚重重點頭：「都來了！」
藍玉緊握雙拳，深深吐納幾次，才鬆開手，言道：「這條路不好走，但走到底，可見光明！沒有遮攔，沒有陰影的光明。你我，皆在光之下！」
李聚神色剛毅，堅定地說：「願追隨梁國公左右，絕不有負！」
在李聚走後，藍玉坐在輪椅上，任由藍景秀推著，言道：「讓王行來一趟吧，這個時候，我需要他這個人參謀一番。另外，告訴那些義子們，吃好喝好，該效力的時候，可莫要猶豫，畢竟，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船翻了，都得死！」
藍景秀欠身：「義父放心，我們皆出身卑微，蒙義父收留方可活命，這些年的享受，不就是為了義父有需要的這一天！只等義父召喚，我等刀山火海，絕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