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抑在內心多年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藍玉不等朱元璋說什麼，便指向顧正臣：「他屢屢壞我好事，收了錢財不說，還將我二十年培養的嫡系幾乎全部留在了澳洲，這筆帳，我一直記著！」
原本多少干將，多少嫡系，卻因顧正臣，全他娘的送到了海外！
當年送這些人出去的目的，為的是跟著你顧正臣立下功勞，回來之後讓他們成長為衛所主力，乃至五軍都督府的主力。
結果如此！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仇了，而是斷了藍玉半生嫡系的仇！
換句話，若是藍玉將顧正臣的嫡系全都丟到了海外之地，一輩子都無法回來，他顧正臣會怎麼想，兩個人之間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面對藍玉的指責，顧正臣並不表態。
朱元璋上前，揮起鞭子猛地落下，連抽十餘鞭，看著硬著骨頭悶哼的藍玉，憤怒地回道：「你以為，當年你的那些人是顧正臣留在了澳洲嗎？他有什麼本事，敢得罪你們！」
「那些人，是朕下旨，讓他留在澳洲，留給秦王的！為的就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們，少培植親信、嫡系，可你們倒好，走了一茬，又養了一茬，這一茬還比上一茬更多，更強了，乃至學會結黨了！」
藍玉咬牙扛住渾身疼痛：「縱是陛下給的旨意，但名單也是他泄露出去的！沒有他泄露，陛下何來名單？」
朱元璋鄙視地看著藍玉：「當年你們送禮的時候，負責接收禮物的便是錦衣衛中人，你指望著他藏著名單？若不是看在你們出了錢財，支持大航海的份上，朕早就找你們問罪了！」
「至於你說，為何一直不用你為主將，偏偏用了他！因為他總能用最小的犧牲與成本，去完成一次又一次朕交給他的任務！讓你北伐，你能將元軍主力引入薊州、遵化等地嗎？」
「讓你在北平，你能主持百萬徭役將東北那些沼澤、樹林、蠻荒之地開出來嗎？讓你去東征日本，你能解決財政嗎？讓你掛帥西征，你能如此穩當地控制住哈密、吐魯番、亦力把里乃至帖木兒國嗎？」
「朕信你可以掛帥，也信你可以贏得戰爭，可不信你能以最低的成本來解決這一切！打仗是需要花錢的，可這些年來，朝廷連年征戰卻沒有窮兵黷武，就是因為他在一次又一次地搜刮大戶的錢投入到了戰爭之中！」
「告訴朕，你有這些本事嗎？」
藍玉無法反駁。
南面打安南，收交趾，北擊元廷，東滅日本，西征漢唐故地，這幾場戰爭可以說是接連發生。
換個朝代，如此征戰，軍心即便不崩，財政也先崩了。
可這些年來，朝廷正常運轉，除了一些地方百姓的徭役多了些之外，整個大明並沒有增加賦稅，這背後，無疑有顧正臣諸多功勞。
但是——
藍玉堅持自己的觀點與認知：「我雖不善弄錢財，可我擅長征討殺敵！可為何，陛下不能用我獨當一面，每次出征，都只讓我充當副手？我藍玉，就沒有資格成為主將嗎？若是沒有顧正臣，名震天下的人應該是我！」
朱元璋眼裡滿是失望之色：「你造反，就是因為想要證明自己比顧正臣強？可那是你們之間的鬥爭，為何要威脅到皇室，為何你造反的時候，想到的卻是殺入皇宮？！」
冷厲的質問。
藍玉狀若瘋狂，揮舞著手臂喊道：「因為朝廷不在乎我們的死活！前些年，我們擁有大量的田地，日子過得不錯。可朝廷非要搞什麼抑田地兼併，那我們的損失從何而來？」
「企廠總署的分紅說得好聽，可現下只見投入不見產出！朝廷壟斷了利益，勛貴呢？我們呢？豁出性命，拼殺半生，所要的不就是榮華富貴，是享受作樂？」
「可是我們的榮華富貴在何處？田給我們限制了，工廠你們也騰挪到了戶部手中！我們還有什麼！趙匡胤杯酒釋兵權之後還知道給錢財，給莊園，給女人，給補償！」
「可現如今的朝廷給了我們什麼？只有刀子，一刀又一刀地在我們身上割肉！皇室不愁，顧正臣不愁，可我們呢？那麼多家人下人，沒錢沒財路拿什麼去享受？」
朱元璋氣息有些紊亂：「所以，你造反是為了勛貴的利益？他們參與進來，成為你的幫手，是為了這更大的利益？」
藍玉反問：「沒有利益，誰願意做這種掉腦袋的事！沒有利益受損，誰又願意走到一起，走到今日這一步！陛下，顧正臣是錯的，他正在將大明引向一條不歸路！」
「什麼科技，什麼工廠，全都是發展的陷阱！這個人有著不可測的陰謀，一旦他發難，縱是陛下親自坐在奉天殿，也難對付！」
朱元璋搖了搖頭：「好一個拙劣的藍玉啊，到了這個地步，還想著拉顧正臣墊背！朕對你實在是太失望了！」
顧正臣走上前，對有些狼狽的藍玉問道：「你我有仇怨，你想針對我，置我於死地，我都能理解。只是我不太明白，你應該很清楚，我這身體扛不了幾年，興許三年之後人就不在了。」
「我死，魏國公等人退了，這朝堂之上，滿朝勛貴，不就是你藍玉為首。為何要急匆匆做這種不太可能成功，粗劣幼稚的造反之事？你在戰場之上的睿智去了何處？」
徐達搓了搓冰凍的雙手在一旁道：「他戰場的睿智，也只存在於戰場之上。下了戰場，他何曾睿智過一次？他是個天才的武將，但不是一個天才的政客，甚至不是一個合格的政客！」
藍玉發出了滲人的笑，對顧正臣道：「等你死？呵，我要的是打敗你，是徹底摧毀你，是將你踩在腳下！你問問徐達，他敗給王保保之後，消沉了多久，王保保死後，他又是痛苦了多久？」
「身為武將，不能將敵人正面毀滅，不能一雪前恥，便是恥辱！嶺北之戰的恥辱徐達要背到死，而我藍玉，不想等你死，就想正面將你打敗，然後告訴所有人——我藍玉比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