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鎮撫司。
藍玉被沉重的枷鎖壓得抬不起頭,只能靠在角落裡,試圖讓牆壁分擔一些。
門嘩啦作響。
藍玉將目光投去,看到了站在牢門外的顧正臣。
顧正臣走入牢房,看著狼狽的藍玉,暗暗嘆息,側頭對劉大湘道:「解開他的枷鎖吧。」
劉大湘皺眉:「鎮國公,這樣不合規矩,他是謀逆罪臣,按律應該——」
顧正臣抬手:「我不想聽這些,至少,在我與他說話的時候,先鬆開吧。」
劉大湘無奈,只好讓人卸下藍玉身上的枷鎖。
顧正臣看了看用鐵料打造的枷鎖,不由地瞪了一眼劉大湘。
劉大湘低頭,這沒辦法,錦衣衛總需要有些非常規手段,給他個木質枷鎖,那能算多大的懲罰,反正藍玉體格好,扛個五十斤重的枷鎖也不礙事,沒給他上一百斤的枷鎖就是看在他是太子的妻舅。
顧正臣看著活動肩膀的藍玉,言道:「你要見我?」
藍玉指了指劉大湘:「你是不是可以走了?」
劉大湘可不敢走,藍玉綽號藍瘋子,戰場之上悍勇難當,而你顧正臣,雖然威名赫赫,可你本人實在是太弱了,萬一藍玉暴起傷人,一拳頭就能送你上路……
顧正臣看著藍玉:「我們之間對話,錦衣衛的人聽著,不是更好一些,也免得陛下、太子多慮。」
藍玉靠在牆上,並沒有走向顧正臣:「有些話,避開他們,對你反而是好事。你若執意讓他留下也好,那我便直說了。我藍玉走到今日,全是拜你所賜,如今已是必死,有些話不吐不快。」
顧正臣安靜地看著藍玉,並不搭話。
藍玉似是自言自語,仰著頭道:「大航海之前,你我關係還算不錯,可當我的一干嫡系被留在澳洲之後,我便與你徹底決裂。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活在你的陰影之下,沒有一日痛快。」
「顧正臣,你一個區區舉人,為何要進入朝堂,為何要爬這麼高,又為何與我為敵,處處針對於我!我恨不得毀滅你,殺了你……」
對於這些宣洩,顧正臣從始至終沒有評論什麼。
藍玉造反有著諸多因素,他自身的性格缺陷,處處被壓制的不甘,想要進步的野心,被人簇擁之後的飄飄然,勛貴的支持,王行的慫恿等等。
自己的作為或許加劇了藍玉的不安,讓他備受刺激。
但若是將所有原因怪到自己這裡,顧正臣還是不願意擔,眼見藍玉說累了,顧正臣才平靜地說:「梁國公到了這個處境,還在為自己為何走上這條路,落到這個地步找藉口嗎?」
「即便是沒有我顧正臣,即便是皇帝給了你大將軍,即便是你親自出兵消滅了元廷,難道你就不會將手伸入京軍之中,不會努力培植自己的嫡系與力量,不會招募數百乃至上千義子?」
「或許,那樣做你不會造反,可你的下場一樣不會好到哪裡去,縱然你成為朝廷第一大臣,滿朝文武看你臉色行事,野心膨脹之下,你是否還是會想更進一步?」
作為親眼看到大明開國,見證了朱元璋從農民、紅巾軍、吳王再到皇帝身份蛻變整個過程的人物,很清楚,皇權不是天授,而是他殺出來,搶出來的!
他朱元璋可以殺出一個大明,難道藍玉就不能摘下果子嗎?
這種心理,才是最可怕的。
在歷史中,哪怕是朱元璋不殺藍玉,藍玉也不會絕對效忠朱允炆,畢竟常氏還有一個兒子——朱允熥。
退一萬步,朱元璋選擇了朱允熥,那藍玉便是頭號外戚加權臣,以他的性格,只能會在越來越多的錯誤之下走上滅亡。
不管歷史如何發展,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始終適用,而藍玉的性格,註定了他的悲劇。
藍玉聽完顧正臣的話沉默良久,然後整個人靠著牆壁緩緩滑落,最終坐了下來:「我有兩件事要說。」
顧正臣知道藍玉的腿傷還沒痊癒,一條腿支撐著並不容易,見他甚是疲累,嘴唇乾裂,便摘下腰間的酒囊,丟了過去:「這是一種藥酒,味道雖然不太好,但對嗓子、心肺好。」
藍玉伸手接住,打開蓋子便咕咚了幾口,吐出一口酒氣:「確實不好喝,但聊勝於無。顧正臣啊,我可不會領你這番情,我想要知道,桃花源到底是誰的力量!」
顧正臣側身看向劉大湘:「他沒交代嗎?」
劉大湘回道:「交代了,帳冊上也寫了,送給了殿下。只是他一開始矢口否認,現在又說出這番話……」
顧正臣走向藍玉:「桃花源出現在你的府上,物證、名冊都是你府上找出來的,既然交代了,為何還要問出這樣的話?」
藍玉哈哈大笑起來,隨後仰頭,咕咚幾口,將藥酒全部灌入喉嚨,然後喊道:「顧正臣,我藍玉是招了,可韓庭瑞、劉大湘等人都知道,老子是冤枉的!沒錯,我是謀逆了,我藍玉認!」
「但是桃花源不是我藍玉的,我根本就沒有碰他們,在胡惟庸死後,毛驤提到過桃花源,我也曾想過找他們,畢竟裡面武藝高強者不在少數!可是——」
「毛驤趕過去之後,桃花源內已是人去樓空,有人捷足先登,有人提前轉移走了桃花源的所有人!這些年來,桃花源一直杳無音信,我以為他們解散了,以流民的身份融入到了大明,安分守己!」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還在,而且就在這金陵!我曾懷疑那是陛下手中的力量,是他在錦衣衛之外設置了一個不為人知的衛,可現實告訴我,不是他的!」
「所以,桃花源到底是誰的,誰在控制這一股力量,誰又將這一切故意扣在了我藍玉的腦袋之上,讓我死的同時,也要將桃花源的一切也埋葬了!」
「顧正臣,你不是善於破案嗎?你來告訴我,答案是什麼!」
藍玉死死盯著顧正臣,一雙眼裡透著狠厲,咬牙切齒地補了句:「我的罪我背,不是我的罪,我可不想背,更不想用我的命,來換某個人自此無憂,雙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