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
鐵路之上,人頭攢動。
掃帚掃去積雪,而雪再次落下。
北平知府方必壽眼睛通紅,對走過來的衙役喊道:「北平格物學院的人不是說了,用鹽可以避免結冰,鹽還沒送來嗎?」
張致中疾至,讓衙役退至一旁,言道:「方知府就不必與衙役置氣了,是北平的商人不允許用他們的鹽,官府手中雖然有些鹽,可畢竟數量有限。」
方必壽憤怒地踢在一旁的柱子上,喊道:「這都什麼時候了,商人還抱著那點東西,是他們的財物重要,還是太上皇、太后前來重要!這點事他們不清楚?」
張致中回道:「要怪,就怪布政使司,一點都不堅決,放出個消息也是模稜兩可。方知府,必須讓布政使司出面,以強制執行的方式來應對!拖下去,對我們很不利!」
方必壽心頭憂慮不已,目光眺去南方。
沸沸揚揚的雪正與忙碌的百姓打著群架,一個想覆蓋了對方,一個想掃去對方。
彼此都不相饒。
布政使朱瑛雖然採取了一定的舉措來保障,但朱瑛缺乏魄力。
因為他不知道,朱元璋到底是會被攔下在山東或剛進入北平府的地界某地,停止北上,還是說冒著性命之危,不顧現實可行性,就這麼一頭扎過來。
拿不準,現實的不確定性,讓朱瑛在應對上有些畏手畏腳。
他雖然啟動了緊急徵調百姓的方案,也順利執行了,但是,他只負責到了北平至通州,通州至香河這兩段路。
香河以南,他沒再安排。
原因是,他擔心在正月初二這一天,過大範圍地徵調百姓去做事,很容易引起地方上的民怨,反而拖累了他的政績與官聲。
畢竟,這麼多人辛苦忙碌了,如果朱元璋沒有來,那這算什麼?
白忙一場?
百姓怎麼想,人心這碗水還能熱乎嗎?
在提鹽這件事上,他也瞻前顧後。
商人手中有大量的鹽,通州、北平都有很多,全都拿出來足夠用二百里路了。
可問題是,朱瑛認為,一旦現在行動了,將鹽全都拿走撒在了鐵道上,如果朱元璋沒有來,這損失誰來承擔,布政使司要不要擔這個責任?還有,一旦大規模用鹽,後續鹽能不能及時補充過來,萬一引起北平鹽價飆升,民怨沸騰……
總之,朱瑛在這件事上,並不夠堅決,他沒有執行者的那種一往無前的魄力。
方必壽踱了幾步,伸手抓住幾片雪花,側身看向張致中:「以北平知府的名義,全面調用一切存儲在通州的所有鹽,然後快速分發下去!我可以肯定,太上皇與太后一定會來,蒸汽機車一定會沿著這軌道,抵達北平!」
張致中憂慮地看著方必壽:「話雖如此,可萬一沒來呢?」
方必壽深吸了一口氣:「萬一沒來,那我來擔責!大不了,將這官帽給摘了,可是——若是來了,而我們這裡還沒有做好準備,讓蒸汽機車在通州乃至北平出現了脫軌事故!」
「那我們就是史書中的罪人,是破壞鐵路發展大業,毀滅無數生計,延遲工業進展的罪人,你不要忘了,這次太上皇、太后來,是為了告訴整個大明——」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以物質燃料驅動前進與發展的時代!蒸汽機車如此之快,也足以讓所有人都清楚,在重要的時候,在急需的時候,是可以乘坐蒸汽機車南來北往的,而且,它是安全的!」
太上皇、太后親自乘蒸汽機車,冒大雪而至,行程千餘里,還不足以打消普通人、商人對蒸汽機車安全性的顧慮嗎?
這是一場不容許出事故的初次航行!
必須盡全部的力量來應對,來解決問題!
張致中見方必壽拿定了主意,哈了一口熱氣,咬牙道:「我親自去辦,若是商人還是不願意拿出來,我就只能讓衙役用強了!時間緊急,來不及給他們推諉扯皮了!」
方必壽指向班頭:「你跟他一起去!」
通州大鹽商石大幹原本裝病在家不見客,可耐不住下人根本攔不住張致中。
張致中直闖後宅,見到了正在吃雞翅膀的石大幹:「石東家氣色不錯,還有胃口吃雞翅膀,怎麼看,都不像是有病之人!」
石大幹嘴角抽搐。
我這是後宅!
女人也在,你都擅闖,你到底是官還是匪啊。
石大幹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張同知,若是想要我們的鹽,這事我們可不答應。畢竟這批鹽是專供北平楊家的,契約都簽了,元宵之後便要送過去。」
「你們這個時候拿走了鹽,我們這買賣還怎麼做?除非你們願意出錢買,到時候大不了我們賠一筆錢,也好有個交代,不至於傷了和氣。」
張致中上前,一把抓住石大幹的衣領:「我告訴你,今日來提鹽,不是與你討價還價,商討來著,而是必須立刻馬上打開倉庫,讓人將鹽運出去!」
石大幹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官員竟然有了地痞的樣子,還直接要動手了,趕忙說:「若是官府強強民財,草民是可以告狀的,別以為布政使司能護著你們,信訪司到處都是,我想告狀,沒人能為了你們隻手遮天!」
張致中目光中透著凶戾之氣:「我只要你一句話,放不放鹽,現在!」
石大幹搖頭:「不放,除非你們能拿來五千兩銀鈔。」
張致中破口大罵:「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那些鹽最多也就價值三千五百兩,你連官府都要坑?石大幹,商人逐利,也要看情況!等事了之後,朝廷會按市價給你補償,不會讓你吃虧!」
石大幹依舊不答應:「那是我的鹽,這個時候就這個價!否則,你們別想拿走一斤鹽!」
張致中猛地推開石大幹,喊道:「衙役聽著,將石家的鹽倉給我打開,誰敢阻攔,那就給我打出去!石大幹,不要認為官府不敢亂來,官府的文明是平時,可現在,是戰時了,戰時的官府,如猛獸,你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