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城。
都指揮使盛熙帶著困意起來，點卯之後，看著桌案上寥寥無幾的文書，隨手簽下，然後便讓人散去。
在這裡，著實沒什麼事做。
軍士還有耕作、訓練，枯燥歸枯燥，總歸有辦法充實生活。
可對於將官而言，只能坐班，什麼事都沒有，眼睜睜地看著日頭升起，影子藏在腳下，然後數星星，又是無聊的一日。
莊興不喜歡這種太過平淡的日子，提議道：「盛都指揮使，我們是不是組織一場狩獵，也好讓將士們活動下，如此死氣沉沉，對士氣也不是什麼好事。」
「火坑城周圍出現了不少大熊、黑豬，要不帶兄弟們走一遭？放任這些野獸跑來跑去不管的話，遲早會跑到我們這大安城周圍，毀了莊稼，可就不美了。」
盛熙白了一眼莊興：「你這不是胡鬧，大熊不是那麼好獵殺的，黑豬都已經有成群的跡象了，你讓軍士去一趟，萬一出現傷亡，如何給朝廷報告？」
「傷殘幾個，死幾個，朝廷給不給重恤？這又不是戰場。讓我說，不做不錯，做了就錯，還不如就留在這裡，加強下外圍柵欄，多修一些陷阱，也好過主動出擊。」
莊興哭喪著臉，卻不好再說什麼。
做了就錯這四個字，道明了他盛熙的狀態。
他來這裡，只是求一個平安無事。
沒事，他才好調回去。
出了事，恐怕就要多在這裡待幾年了。
留在這裡，似乎是在服刑。
將官苦，軍士也苦。
充當了政委的沈溍面對有氣無力，沒多少精氣神的軍士，喊道：「舊港、鎮南府的人也是孤懸在外，新疆之地，茫茫黃沙，多少軍士正在戍守！他們何曾有你們這般垂頭喪氣？」
「同為大明將士，我們理應振奮精神，豪氣沖天，充滿幹勁。來，所有人，看向日月星辰紅旗，然後高唱——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沒人附和。
無人理睬。
只收穫了少數不太友好的眼神。
茹為見狀，拉著沈溍走開，嘆道：「這裡的將士沒了精氣神，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你就是再喊他們也無濟於事。」
沈溍甩袖茹為的手：「我們是政委，他們沒有精氣神便是我們的失職！」
茹為無奈地問：「你有什麼辦法嗎？你以為，抽走他們精氣神的是什麼？」
本書首發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溍咬牙：「大明疆域那麼大，不是沒有軍士守在孤獨之地，許多邊塞之地，多少都是不見人煙的地方！他們在這裡愁什麼，都是男人，我們文人尚且保有鬥志，他們怎麼垮了？」
茹為直接坐在了地上，看向一旁的大河：「黃德安都快瘋了，不，我感覺他已經瘋了。你知不知道，他昨晚起夜了十七次，其中有十二次都是走出去，半路又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如廁，神情恍惚中判斷自己如廁過了，所以就回去了。這是一種病，是他精神崩潰的症狀。軍醫也說了，是魂魄有損，心力憔悴……」
沈溍心頭一緊：「他沒事吧？」
茹為眼眶凹陷，言道：「現在還行，可若是在這地方繼續待下去，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成為瘋子。」
沈溍沉默了。
為了免去家人受罪受苦，三人雖然留在了這裡，卻都沒有帶家人過來。
老婆孩子都沒帶。
因為這地方，實在有些艱難。
倒不是缺乏物資，吃的，喝的，木柴，鐵器，田地，房屋，這些都不缺，鍋碗瓢盆也不少，甚至還有不錯的酒水會隨著後勤送來，魚肉多的是，野豬肉也有不少，而且一些戍守區域也種了土豆、番薯，豐收後也會運一些過來。
真正艱難的是這裡的環境。
因為這座大安城距離曾經的京都不過五十里，京都是什麼地方，那是一處死了幾十萬人的坑，是一處死地。
即便是過去了六年，那裡的味道似乎還沒消散。
有斥候去過幾次，說那裡已經成了野獸的天堂，烏鴉在那裡紮根，大熊無數，野豬也在那裡拱來拱去……
總之，在大明戍守的柵欄城之外，可以說完全是一片死亡之地。
將士們為何沒精神，舊港、新疆、大寧都司的將士為何有精神？
區別就在於這裡，守在了死亡之地，他們一個個都認為，自己被活著的人給遺忘了，甚至認為，這輩子留在這裡便徹底毀掉了，活著沒意義，如同行屍走肉。
舊港還有個港，船隻無數。
新疆有絲綢之路，駝鈴聲不斷。
大寧草原上也有奔馳的馬，生機勃勃時能彎弓射大雕。
可這裡有啥？
出去，全是野獸，沒人。
有一個人，那也會讓他成為死人。
而且，大明除了不定期的補給之外，幾乎就沒有多少事，既不會調整布防，也不會安排輪戍，大家就這麼被按在了此處，生離不開，死走不了。
悲觀的情緒，絕望的蒼涼，沒有任何盼望的未來，枯燥的日常。
這就是當下。
他們還活著，也算安靜，忙起來的時候確實忙，可不忙的時候，是真的像是被抽走魂魄的人，渾渾噩噩夢遊一般。
沈溍咬牙：「我們應該上書，請求朝廷重視這裡的問題！」
茹為反問：「有用嗎？我們的文書送上去再多，也會被那個人給扣下來，不要忘記了，我們是如何淪落到這個地步的！」
沈溍心頭一顫。
顧正臣！
這個惡魔！
是他將這裡殺成了死亡之地，是他在這裡犯下了滔天罪行！
結果呢！
他看似被懲罰地送去養馬，結果轉身成了征西大將軍，又在西域殺了個昏天暗地，聽說最遠打到了撒馬爾罕！
這個戰爭瘋子！
當年就是反對他在日本搞什麼屠殺，三人才被留在了這裡，再也沒了回去的機會。
朝廷一開始不理會，後來有了消息，文官沒啥用，那就當武官吧，政委……
思想工作？
我們思想也有問題啊，誰給我們做工作！
沈溍咬牙切齒，喊道：「顧正臣，他若是出現在這裡，我定要撲上去，和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