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侖低著頭，看著影子一點點地轉了方向，而且，還變短了，嘆了口氣：「靖安君，他是不會見我們了。」
要見，早見了。
何必讓人等這麼久？
李芳遠身姿挺拔，沒有半點不耐煩，平靜地說：「等著。」
日上三竿，影子縮在腳下。
河侖摸了摸肚子，裡面發出咕咕的聲音。
到飯點了……
崔石走了出來。
不等李芳遠說什麼，河侖先一步上前：「是不是讓我們進去了？」
崔石面露難色，輕聲道：「鎮國公醒倒是醒了，可他準備用膳了，用膳期間不會客。靖安君，要不——」
「我在這裡等著！」
李芳遠依舊沉穩。
崔石見李芳遠堅持也不好再說什麼，轉身回去等，直至顧正臣慢條斯理地吃過飯，便借著問飯菜是否合胃口的理由進入房間，寒暄之後道：「鎮國公，靖安君在外面候了兩個多時辰了……」
顧正臣打了個哈欠：「崔瑩都知道我睡不好覺，你不能不知道吧，晚上睡不好，中午自然要補一覺，下去吧。」
崔石鬱悶，轉身告訴了李芳遠。
河侖聽聞之後，有些憤怒：「靖安君，他不是誠心要見你，而是在羞辱你，在刁難你。讓我說，這種人不見也罷！如此高高在上，似乎他忘記了，這裡是開京——」
「你是王子，他不過是一個國公！按照身份，你可比他尊貴多了！他應該聽聞消息之後，赤著腳就跑出來迎接才對，如此傲慢，實在是令人動肝火！」
李芳遠看向河侖，淡然一笑：「你若是餓了，就去吃飯，若是困了，也可以回去睡一覺。若是你選擇在這裡，那就安穩候著，虔誠一些，敬重一些。」
「我雖是王子，可你也別忘了，他手中抓著的，可是有好幾個大汗！他手底下的人命，比朝鮮所有人口加起來都多！他做出的貢獻，就連大明皇帝都默許了南漢開國！」
「河侖啊，你不能將他單純地當一個國公看待，在某種程度上，他可以說南漢國的國王。你認為，現在的我們有資格在他面前不滿嗎？等，就等得有耐性，候得有敬意。」
河侖被李芳遠一番話說得面紅耳赤。
確實，顧正臣雖然沒有稱王，但他是無冕之王，甚至可以說，他比尋常的國王都強悍，因為南漢國他說了算，卻從未踏足那裡，他的核心力量依舊在大明！
大明的政治外交，工業發展，民生政治等等，許多事的背後，都有著顧正臣的影子。
這種人物，早已不是尋常國公。
自己亂了方寸，失了沉穩。
河侖定了定心神，給李芳遠行禮：「是下臣思慮不周，心態浮躁了。」
李芳遠看向崔石。
崔石拱手：「我去候著。」
李芳遠抬手：「有勞。」
館內。
顧正臣看著司馬任搜羅來的書冊，當看到一本對聯冊時，笑道：「三尺劍頭安社稷，一條鞭末定乾坤。前一句李成桂所出，後一句崔瑩對上。只是現在看這對子——」
「李成桂還有多少安社稷的本事，給他崔瑩一條鞭，又能不能定了乾坤。不得不說，崔瑩可以說是武將出身的儒將，只是，他也老了。歲月對誰都是公平的，不管是什麼英雄都會老去……」
司馬任言道：「崔瑩這兩日並沒有上朝，倒是出了幾次門，每次都是到了太平館外便折返回去。」
顧正臣瞭然：「這個人有心報國，可從他的舉止來看，他也清楚，朝鮮到了非立世子不可的地步了，只是，他的立場有些令人難以琢磨罷了。」
林白帆不解：「既然那李成桂多少年沒冊立世子，再拖幾年不可以嗎？」
司馬任見顧正臣看向自己，思忖了下，言道：「可以拖下去，但這個時候，已經越來越拖不住了。李芳雨年近四十，李芳遠排行第五，也已經二十七。」
「他們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這個時候，若是遲遲不冊立世子，王子們會很焦躁不安，尤其是他們自身掌握了一定的權力與力量，群臣也開始站隊做選擇。」
「鎮國公現在來到這裡，雖然說是不干涉朝鮮之事，可架不住人心浮動，那些人總會想，李芳雨必然是世子，他們想要在李芳雨成為正式的世子之前與他綁在一起……」
「而這個行為，恰恰會加重李成桂的猜忌與不安，他要麼抓緊時間敲定世子人選，要麼等著王權被徹底架空。拖得越久，他面臨的威脅越大，而這個威脅，很可能會在——」
「鎮國公離開之前，徹底爆發！」
林白帆見顧正臣的茶碗空了，上前滿上：「如此說來，老爺來到這裡，點燃了引線，只不過這條引線很長，需要燃燒到老爺離開的時候才會炸開？」
司馬任相信是這樣。
顧正臣不來，李成桂還能一拖再拖。
顧正臣來了，李成桂拖不下去了，再不冊立世子，他的權力會一點點流失。
要知道，王只是一個人，他需要忠誠的大臣來處理政務，守護府庫，守備王城王宮，一旦這些人倒向了李芳雨，那李芳雨想帶兵進入王宮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顧正臣咳了幾聲，拿出藥丸，嘆道：「司馬任啊，讓你留在金陵有些屈才了，說不得以後哪裡需要你，你還可以更進一步。」
司馬任笑得憨厚：「還不是跟著鎮國公時間久了，也能看懂一些什麼。只是我不明白，鎮國公讓李芳遠等這麼久，是因為他是李芳雨的對手，還是？」
顧正臣吃下藥丸，感受著喉嚨中的冰涼，精神振奮：「這個人雖然年輕，可一點都不簡單，雖然他排行老五，依舊是世子的人選之一。」
李芳雨要當世子，他有優勢，長子嘛，身份在那擺著。
李芳碩要當世子，他也有優勢，神德王后雙手托舉。
李芳遠要當世子，他的優勢只有一個：
才幹！
這是個真正有才幹的王子，他既不被神德王后喜歡，排行也不高，前面四個哥哥都還活蹦亂跳。
偏偏，他在諸王子之中的力量，僅次於現如今的李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