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
河侖感覺有些腿疼，活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可當看到李芳遠那張平靜且沉穩的臉時，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崔石再次走出。
河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李芳遠神色不見悲喜，只尋常心等著。
崔石仔細看了看李芳遠，這個年輕的王子，著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站一天，餓一天還面無慍色的，自己是頭一次見到。
這份心性，遠勝他人。
崔石行禮：「靖安君，鎮國公說了，讓你一個人進去。」
李芳遠心頭燙熱，神色卻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拱手道：「勞煩崔大使來回奔波傳話了，河侖，你在外面候著。」
河侖應聲。
大可不必擔心李芳遠的安危，這裡畢竟是朝鮮的太平館，顧正臣這種大人物也不可能毫無理由去傷害一個王子。
大明的體面他需要維護。
李芳遠步入太平館，至顧正臣下榻房外，整理了下衣冠，深深吸了兩口氣，這才走了進去，看著坐在桌案後的顧正臣，恭敬地行禮：「顧堂長在上，外弟子李芳遠這廂有禮了。」
顧正臣眉頭微抬，打量了一番李芳遠，問道：「這禮數從何而來？」
李芳遠回道：「洪武二十二年，二十四年，我曾帶使臣前往過金陵，雖然每次前往都有些不湊巧，沒有見到鎮國公，但我還是有幸走入過格物學院，參觀遊覽。」
「在一次辯論中僥倖勝出，被當時教授稱讚為外弟子中傑出之才。既然有教授這般言辭在前，想來我這個外弟子也能稱呼一聲顧堂長吧。」
顧正臣哈哈笑了。
教授經常這樣夸外人，一些允許旁聽的課堂上，也允許旁聽之人提問、答問，時不時就會拋出一句「這位外弟子」表現獎不錯的話，這也只是讓人以學院為方向，努力進修，以後考進來……
用這種誇讚的客套話拉關係，當真了，還敢用在這場合上的，估計也只有李芳遠了。
李芳遠從袖中取出一本書，捧著彎腰：「弟子在金陵格物學院中看到了一本顧堂長著作的《矛盾論》，驚為天人，便手抄了一本，日夜翻閱，體會頗深，只是有一些疑惑之處，始終沒有辦法思慮清楚，不知顧堂長可否解惑？」
林白帆見顧正臣示意，便上前接過書遞給了顧正臣。
書許多地方都翻皺巴了，幾乎每一頁都有過折角的痕跡，一旁的小字註解更是密密麻麻。
這絕不是臨時可以準備出來的東西，顯然，李芳遠確確實實經常看這本書。
顧正臣翻了幾頁，問道：「你有什麼疑惑？」
李芳遠見顧正臣並沒有讓自己改稱呼，反而有意解惑，心頭微動，以弟子禮恭敬地說：「先生在這本書中說，矛盾是發展的動力。可現實中，許多矛盾恰恰是發展的阻力，是破壞發展的滾石。」
「弟子不明白，矛盾為何是動力，還有，矛盾當真不能消除嗎？解決了一串又一串的矛盾之後，當真沒有一條坦途，如同這街道，筆直暢通，人車馬行進的時候，可以輕鬆而過。」
顧正臣將書放下：「矛盾為何是動力？你既然去過格物學院，想來應該見識到了齒輪吧？」
李芳遠點頭：「自然。」
顧正臣起身：「齒輪嚙合，便如同矛與盾在交鋒，它出招，它招架，然後再次重複，彼此之間做功，而這個功便是力。因勢利導，齒輪轉動，輸出動力，再加上傳導裝置，便是源源不斷地輸出扭矩……」
「這些原理你應該知道，但若是齒輪錯位，結果便是崩壞、卡住、失去動力，甚至可能帶來災難。這就是矛盾沒有化解，沒有合理處置，激發的後果。」
「矛盾的發展觀，主張的是在解決矛盾的過程中，形成一股又一股的力，它可以是人心，可以是名望，可以是裝置，可以是財富，總之，解決矛盾之後便會更進一步。」
「至於消滅矛盾，呵，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事物都有兩面性，人也一樣。我在你面前，是善談和氣之人，可我到了東海四島，我便是屠戮無數的魔王。」
「你在我面前，是個謙遜有禮，好學上進的樣子，可你內心深處——藏著一頭猛虎，這頭猛虎一旦跳出來，是會咬斷人的喉嚨，吃人肉和喝人血的。」
「不要否認什麼，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清楚。人尚如此，物有陰陽，哪來徹底消滅一說？發展之路從來不可能有坦途，所有的大發展、大進步、大成就背後，都是數十年前夯下的基礎，是一代代人解決了一代代問題推動出來的成果……」
林白帆看著侃侃而談的顧正臣，多少有些詫異。
蕭成也認為顧正臣講太多了，不需要將如此多的治理之道告訴他。
李芳遠聽得很入神，在顧正臣講完之後，行禮謝過，然後再次提出問題。
顧正臣來者不拒，一一講解。
兩人笑談，一起用了晚膳，又談論了半個時辰。
李芳遠見外面天色已晚，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言道：「顧堂長以為，大哥他適合當世子嗎？」
顧正臣凝眸：「朝鮮內部的事，我並不干涉。」
李芳遠並不認可這話，你嘴上說不干涉，可你的所作所為，包括那一枚乾坤銅錢，不已經說明你正在干涉？
只是沒辦法說出口。
李芳遠猶豫了下，旁觀左右，見沒有其他人窺聽，便上前一步，沉聲道：「顧堂長，你看看我，我適不適合當世子？」
顧正臣注視著這個年輕幹練的男人，淡然地重複了一遍：「朝鮮內部的事，我並不干涉。」
李芳遠深施一禮，站直身後，抬手保證：「若是顧堂長支持我，我願意……」
顧正臣擺了擺手，依舊是老一句話：「朝鮮內部的事，我並不干涉。」
李芳遠笑了。
自己來這裡，只是為了將這一切說出來。
大哥能給的，我也能給，而且，我可以給大明的更多！
李芳遠雖然摸不准顧正臣的心思，但有一點可以確信，他對大哥的支持，並非毫無保留，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