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

2026-10-16 12:10:58 作者: 嗑南瓜子

  崔娘娘說「可千萬別把這話問到祖母跟前」,定然也不是謝祖母在為此置氣。

  兩位祖母情誼已臻至化境,最是明白各有各的為難。

  那就是,「晉王謀反」尚在查徹之中並沒翻篇過去,官宦人家一舉一動關乎性命。

  崔娘娘怕這節骨眼兒提出要往張府,上趕著觸兩家祖宗霉頭。

  但謝祖母確實是催著自個兒往袁娘娘處去的,渟雲默默數了數,催了好幾次。

  師傅前些日來,曹嫲嫲便說「該去給宋府里袁娘子道謝」,這幾天往院中探望的嫲嫲婆子也多有旁敲側擊。

  大抵沒得自己準話說要去,謝祖母性傲自恃,斷然不肯向個晚輩尤其還是外頭過繼來沒怎麼養熟的晚輩好言商量,所以今兒萱娘娘又攔在前院作啼哭聲淚。

  是謝祖母衡量自己不會再往陶府,要想了解點啥,別無他路,只能去問袁娘娘。

  渟雲微微側臉往崔婉方向,猜她是不知「道試」經過,不然,起碼不會說什麼「唇亡齒寒」。

  自己與陶姝,雖沒不共戴天,至少得是個老死不相往來,怎麼能說唇齒相依呢。

  回臉間隙,渟雲又見謝簡親自替崔婉接了婆子剛添的湯碗。

  這麼些年,從沒看到過謝大人有如此體貼之舉,以至於渟雲目光凝滯一瞬,疑神是瞧花了眼。

  連同崔婉那會揚言要親自給纖雲採買一對兒蟈蟈玩,不言而喻,謝簡這幾日,當得良人,做得慈父,再也不呵斥七八歲姑娘玩物喪志了。

  就是難以揣測,崔娘娘可知道,郎君未必回首舊情。

  多半是,為著兒子謝承功勞傍身,時移世轉,做老子不能去給兒子低聲下氣,可不就要與做母親的郎情妾意。

  渟雲心生自嘲,自個兒也是不知人。

  果然書本子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故君不使臣知,臣不使婦知,婦不使仆知。

  既是不知,下位者心存畏懼不敢妄動,也就太平無事了。

  渟雲側身把手上花釵遞給趕過來的辛夷,輕聲道:「你先幫我收著吧,祖母偏廳那還有個盒子,順道兒一併拿了。」

  方才崔婉走的急,渟雲心有顧慮,沒記著拿。

  「嗯。」辛夷接過要走,祖宗房裡下人眾多,不須別的伺候,旁余朱家貼身女使乾的就是聽差跑腿活計。

  「等等,剛兒我還問呢,」崔婉笑道:「云云身邊怎麼沒人時時跟著,她才好些,最該格外留神。」

  一屋子祖宗郎君都在,她沒作重聲,更像是句關切閒話。

  辛夷微福身要答,渟雲道:「是我叫她回去取些新鮮參塊給萱娘娘。

  那會來祖母處,院裡遇見六弟,見他因近日天燥發熱,有煩渴之症。

  新鮮參藥煮水益氣生津,備著些給她,晚些時候劉伯伯請脈正好開方子。」

  劉伯伯是謝府的家養大夫,這些年一直沒曾有過照面,最近才算老小相認。

  渟雲最是喜歡醫藥相關,那劉姓老頭聽她雖在病中氣若遊絲,一提起藥理症候卻是頭頭是道,比自家那倆小徒孫還靈透,自也頗為喜歡。

  到後頭越發熟了,由著渟雲喊「伯伯」,劉老頭也沒推辭,換了旁的主家,他在謝老夫人房裡伺候,未必會受這聲稱呼。

  

  渟雲那會進了門坐椅子本就難靜,辛夷在旁更跟個蚊子似的不停嗡嗡,總問「綠萱告到祖宗處如何」,索性順水推舟把人支使開。

  給個東西往萱娘娘處也好,叫她安心些,同樣是張祖母往年提點過的,物件這東西不長嘴,卻什麼口風都能傳。

  有些時候,送或收,俱是一種應承。

  渟雲此話一出,桌上眾人目光瞬時齊齊看向她,謝承最先垂了臉,旁余各人也漸遞各歸其味,纖雲沒好氣低聲道:「誰稀罕。」

  「誒....」崔婉打量眾人,指尖碰上嫲嫲剛盛的湯碗,確認過不燙口,往纖雲面前移了些許,勸道:「吃你的。」

  「嗯,你是明醫理的。」謝老夫人接過女使手裡另一碗往渟雲跟前放,笑道:

  「可說是醫者不自醫呢,也不必格外操心,她房裡缺什麼,管事的跑一趟就有了,要你小姑娘費什麼事。」

  「恰我那處有些,還是祖母您給的呢。」渟雲頷首道,抬起頭間,看到謝簡還盯著自己。


  入府這些年,這位「老子」從沒正眼瞧過她,沒瞧過最好,她還記著那年謝簡說「你連死在這的資格都沒有,我懶得看你」。

  就好像,被他看一眼是什麼天大榮耀一樣。

  她端起湯碗,拿了勺子專心致志往嘴裡喂,一貫的少有言語搭腔。

  只往日席間閒話,大多是謝簡提些不咸不淡朝堂事,另考教謝承幾個功課,今兒有所避諱,話里唯在家長里短。

  莊子上春租,田地里產出,某公侯衙內,誰人家小女。

  直至桌上杯盤漸成狼藉,纖雲手往嘴邊遮哈欠,謝老夫人笑言是「各人早回」,另吩咐女使撤了碗筷。

  渟雲要起身告安趕緊回去,謝老夫人揚了揚手道:「云云隨我,隨我往房裡,我那匣子裡,有柄上好的溫玉如意,你著人捧著回去安安枕。」

  不等渟雲推辭,謝老夫人道:「誒,不與你,過幾日還我來,那日我領著你去,嚇著你,是祖母的不妥帖。」

  話說到這份上,渟雲俯身稱了恩謝,於是又等得一會,旁人皆退去,謝老夫人方由曹嫲嫲攙著起了身,搖手示意渟雲跟上往旁兒廂房裡屋去。

  辛夷捧著那錦盒正好,如意一併托裡頭,喜的臉上眉眼飛揚,連連道是祖宗慈愛,渟雲尋常福身,仍是稱謝而已並無別話,隨即告安離了門。

  待他走遠些許,謝老夫人與曹嫲嫲笑道:「喲,怎麼,人轉性了,是恩也不肯去還了,求也不肯去救了。」

  「許是小娘辦的不周到,連晚膳都不敢來用了。」曹嫲嫲低聲道。

  「何須她辦的周到,憑她開個口,事就算妥帖了。

  沒聽人還送人參麼,過錯不在她處。」謝老夫人搖搖頭道:「上回咱們遞的帖子,宋府回的啥?」

  「看門的說了,宋公抱恙,府門一概不迎客,管教誰去,王孫也不行,聖人許了的。」

  「哦。」謝老夫人頓了頓,失笑道:「我就說麼,書本子上話信不得。

  善都欺不到菩薩了,方是怎麼欺的君子,誰個叫我長長眼去。」她不輕不重埋怨:

  「怪張家那老貨多嘴,盡教些好的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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