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著謝老夫人面上並無急色,曹嫲嫲捂著肚腹在屋內燭火里笑了數聲,貓著的腰走到門口處方直起來,又吆喝指使丫鬟奉茶添果備水一乾子晚間事宜。
俱細妥帖後迴轉後拿了燭台邊銀挑子一邊剔著火苗里燈花,一邊與謝老夫人道:
「她今兒不提要去,沒準明兒一早又跟上回似的鬧著要死要活的去呢。
明兒不去,也是她自個兒不識抬舉,咱們誰還指著她過活不成。
莫說主君這些年朝事勤勉,聖人看在眼裡。
就說大郎,是得了聖人親見的,管叫誰個造反,誰個欺天,牽連不到咱們好人家。」
雖知曹嫲嫲話間多為體貼奉承,謝老夫人仍是聽得甚為舒心,能有閒工夫繞來繞去的,確是為著謝承功勞在身,前兒已得了聖人詔見。
案未了結,賞賜嘉獎暫無定論,但至少不似先前滿門生死壓在眉睫,即便有所問罪,王法律例還說功過相抵呢。
「不穩妥啊,不穩妥。」謝老夫人笑著搖頭,暫時無虞爾。
自家尚且知道是暫時無虞,若不能趕緊尋個榮光交情,京中旁家更人人坐壁上觀,一來二去,光景便一日比一日淡。
而交情莫過於婚嫁,偏宋家沒年歲合宜的小娘子,就算有還要看宋爻肯不肯在近兩年給臉。
難得世事緣分,渟雲和宋頏那娘子對的上脾性,合在一起怎麼不好呢?
天大的好事,還得給張家那老貨翻個臉才能湊的成,當事人居然不肯上道兒。
索性張宋兩家都有別的干係在,只要穩住這一時,彼此不會斷的,尤其是謝承與那宋六郎,兩人走過一遭,異姓兄弟都當得。
謝老夫人轉口:「不過你說的也對,總而元啟和宋家那....」
她臉上笑意漸收,記起謝承之所以能和宋六郎走那一遭,正是是因為渟雲意識到了「太白在晉分」。
不然,謝府怕是「暫時無虞」都趕不上,又何談謀算將來。
她並沒因此感懷,反添幾分不暢快,根源該是在聖人通道,由著了這些方士僧道攪弄風雲。
曹嫲嫲見勢不對,立馬收了眼要再想言語,女使捧著寢衣帕子各物事進了門,道是熱湯胰子香丸都放妥了,要伺候老夫人往澡屋濯浴洗漱。
曹嫲嫲順勢接了口,再二三丫鬟婆子進進出出簇擁謝老夫人去,留桌上燈燭明滅,片刻又是燈花炸的噼啪一聲。
渟雲二人剛走出謝老夫人院,辛夷喜的連蹦帶跳,道是「如意來頭不小,祖宗房裡擱了許多年,竟到我手裡了。」
來頭小不小渟雲不知,但如意個頭挺小的,長不過巴掌,厚不過手指,擠一擠還能裝進崔婉給的釵子錦盒裡,的確算是在辛夷手裡摟抱著。。
她晃腦沖著渟雲賣弄,「我午時還與蘇木說呢,咱們遇著禍事,陳嫲嫲到遇上好事了,白拿一旬的月錢。
哎呀..」辛夷託了托手上盒子,「現兒看,咱們也遇上好事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定是祖宗不忍心咱們那天受罪,找補給的。」
不好這麼說陳嫲嫲,但她話連話的念叨,渟雲連個插嘴功夫都沒,且由了去,反正不好歸不好,不好有不好的道理。
十來步轉眼走,折道轉角要進自己院裡,柱子側方突地冒出個人影,嚇的兩人齊呼一聲,各自往後退了數步,辛夷肩膀一抖,手忙腳亂死死抱住盒子。
「云云。」
「嚇死了」。辛夷沒好氣道,這才瞧見是謝承,大晚上的,亮光堂堂處他不站,躲柱子後面扮鬼。
渟雲亦認出是謝承,腳下又往後退了半步,略俯身輕道:「長兄。」
謝承凝視她片刻,目光斜看向辛夷。
換個女眷來看,辛夷定能明瞭自個兒該滾蛋,但謝承是家裡兒郎,大晚上的,再是亮光堂堂,誰也想不到他要和院裡姑娘單獨敘話。
於是辛夷捧著盒子大眼瞪小眼,理直氣壯問:「大郎君攔在咱們進院的門前做什麼?」
「你先去吧,是我有些事問長兄。」渟雲道。
「哦。」想不到歸想不到,聽到了辛夷也沒作別的想,扭頭捧著盒子往裡。
渟雲與謝承二人相對,猶靜了片刻,渟雲垂首輕道:「謝過長兄那日,我原是想再等幾天去書房處與你稱謝,既你在這,那就先謝過吧。」
她還是能聞到謝承身上那種淡淡松木味,怪得很,在謝祖母處沒有。
也或許是謝祖母房裡有薰香花香和伺候的女使婆子用的脂粉香,各種味道縈繞蓋住了謝承身上香味。
這會子站在迴廊處,空氣里只廊外草木,松木味就來的格外明顯,叫她呼吸不敢用力。
「我問過子彀緣由了,襄城縣主蠻橫,那番情形,怪不得祖母娘親,她們也只是手無縛雞之力婦人爾,你不要為此介懷。」謝承道。
渟雲驀地仰臉,沒料得謝承來是為著說這個,腦中念頭轉了好幾個彎,才覺得也是,人不可能找上門來邀功請賞。
「我知道的。」渟雲忙點了頭,「我從未覺得謝祖母和崔娘娘有對我不住之處,只是.....」她聲氣漸微,面目漸哀,「只是....」
只是許久都沒說完整,謝承上前兩步,伸手欲攬,終覺不妥,糾結數回,食指與拇指在袖口處捏搓的通紅髮熱。
「你也不必為來日擔憂,那日我與子彀親往陳州搬兵救駕,家中不會有事的。」他道。
原來如此,原來纖雲說的大功是這個,渟雲點頭連連,喉間酸澀未減分毫,她張嘴吐氣數口後才補全了問話:
「只是,長兄那日,就是晉王謀反前一日,我托長兄傳話給襄城縣主,長兄可有傳到,袁娘娘傳到了嗎,她跟你說過麼?」
「有的,我下午與元仲三人一起往的宋府,袁娘娘深明大義,特去勸了襄城縣主,不想.....」謝承頓口,「你已盡了人事,天命如此,別再惦記了。」
「當真?」
「真,」謝承正色道:「茲事體大,你我在此論過,不要再與旁人問起,也別問袁娘娘,以免橫生枝節。」
「嗯。」
「早些回去吧。」謝承道。
「嗯。」渟雲點頭,側身往一旁,示意謝承請先。
他數不清她是點了幾次頭,或者兩人站這她就一直在點頭。
他該立時走的,他站在那,腳下像生了根,挪不了分毫,而袖裡指尖,燙的彷佛要燒穿那片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