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傲

2026-10-16 12:11:52 作者: 嗑南瓜子

  曹嫲嫲對渟雲驟然瞪大的瞳孔十分滿意,就說在好東西面前,世人哪有不開眼的,無非有人藏蓄不漏,有人流於表象爾。

  可叫是今兒得的東西天底下尋不到幾個,要叫菩薩跳台佛跳牆了。

  論起來,打聽到宋太夫人喜歡密瓷這一樁,根源也在渟雲身上,當年謝府私塾里,幾個小兒惹禍,謝老夫人想往後宅討個人情,特費了不少心力問詢。

  那時禮沒送出去,這一回總該能交了手吧。

  謝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斜眼看屋裡女使已經在走動傳菜,自輕錘了兩下酸脹腿根,念叨道:

  「你耳朵支棱起聽准些,宋家祖宗既喜歡這個,定是精於此道,不怕她辨不出優劣,就怕她興頭上問你幾句。

  到時候旁兒站著不知多少盛京有頭有臉貴人,你要出了一分半分差池,咱們以後也別做人了,尋個杆兒掛了,做個鼓鑼讓敲著,給四方逗樂子去吧。」

  話雖如此,她語間僅略帶疲倦,並無往日凝重譏諷,更像個調笑。

  曹嫲嫲笑接了話,「祖宗就放下八百個操勞心吧,我說的仔細著呢。」又沖著旁兒女使指揮道:「扶祖宗先去用著湯,一個個木頭樣站著做甚。」

  謝老夫人對著上前的女使擺手示意不用,自個兒撐著椅子扶手起了身,轉臉對渟雲道:「你聽,聽你的,耽誤不了你那一口。」

  說罷人挪著腿往廳堂用膳處去,底下皆能看出老祖宗行走不似平常健朗,到底年近七十的人,折騰一天哪有不累的。

  為首的女使偷眼看向曹嫲嫲,四目相接,曹嫲嫲輕搖了搖頭,示意別上趕著去扶。

  她最是清楚,主家年輕時,出入講究個前呼後擁,巴不得手腳脖子都叫底下托著,以彰尊崇。

  

  歲月漸晚,反喜歡親力親為,巴不得丫鬟女使離著三五步,免叫人看出年邁體衰力不從心。

  近一年半載,宅中事格外多,若祖宗都不撐一撐,誰來替這一大家子撐?

  她迴轉頭要與渟雲繼續講解,驀地生出個荒唐念頭:撐啥呢?

  力不從心乃是生老病死規律爾,何必撐著怕讓人知呢?

  大抵是,失力則失勢,失勢則失權,底下孝敬歸孝敬,孝敬雖好,哪有孝順好?

  越面臨失權,越想抓穩些,花樣百出的弄權。

  她看渟雲,暗自感嘆蠢人有蠢福,今朝有酒今朝醉。

  這個在宅中丁點權勢地位也無,這麼些年陶家小娘子、袁大娘子、觀照道人走馬花似得圍著轉,換個旁的不定怎麼折騰,這個還肯老實站這對著一雙淨瓶大眼瞪小眼。

  底下人都隨主家喜怒,既謝老夫人沒為難,她也沒必要擺臉,曹嫲嫲指了指瓶子,鄭重道:「姑娘記住了,這個是八棱淨瓶。」

  暮色還未濃,用不著燭火特意照明,說話間她把手上燭台擱了。

  「淨瓶。」渟雲已從方才驚訝中回神,咧嘴勾出老大個笑,重複道:「八棱淨瓶。」

  淨瓶好,淨瓶聽起來就像個道家物件,這瓶子也確實好看。

  她對窯窖活計少有了解,猜其工藝,應該和釉下彩差不多,先塗底釉,干透後再塗表層的薄透明釉,這樣就能燒得分色。

  不過瓷以天青為稀,這種削霧青以前連聽都沒聽過,更遑論淅出的那一層彩光是什麼私傳絕技,難為謝祖母肯讓自個兒捧著作禮。

  要以世俗論斷,老祖母何其良苦用心。

  曹嫲嫲續講著瓶子相關,棱制器具一向得梁士大夫所喜愛,常見有盞碟之物用於書案香台,謂之圓中見棱,有棱而無角,恰如君子骨中有節,有節而無傲。

  而淨瓶更合後宅女眷擺放,她指著瓶口道:「葛藟延幽谷,綿綿瓜瓞生,求的是門楣吉祥興旺、繁榮昌盛。」

  「嗯。」渟雲連連點頭,早說這玩意兒是個瓜瓶。

  一攤子俱細聽了,曹嫲嫲再考問其中,渟雲對答如流,無非是調侃兩句傳聞,恭賀兩句吉祥,又不是要去挖泥調釉,原模原樣給宋太夫人再燒一雙出來。

  那相桌子上也布齊了晚膳,丫鬟過來低聲稱請,渟雲偏臉看往旁兒擱著的帛卷,曹嫲嫲低聲道:「姑娘在咱們這就罷了,去了別處,眼皮子也放高些。」

  話落又覺自個兒失言,多高的眼皮能視聖人賞賜為尋常呢,她找補道:「女眷修德修性,貪為大忌,我也是替姑娘著想。」


  「嗯。」渟雲再點頭,轉身隨了女使往桌前坐下。

  謝老夫人倦色愈重,用過小碗參湯後僅由著丫鬟添了幾筷子時蔬便說吃不下,曹嫲嫲在旁左勸右勸,又勸進半碗軟米飯,靠在椅子上乏的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如此也撐不住多餘叮囑渟雲,瞧見她也放下碗筷翹首要走,謝老夫人勉力搶道:「去吧去吧,你是個有主意的,我虛話多了反倒耽誤。

  咱們祖孫落到一處,現兒是連著骨頭接著筋,你要還有二兩重,我是不想往斷了扯。

  你要弄的自個兒蒲草輕,別怪我吹口氣,你就得掉下去了。」

  「嗯」。渟雲忙起了身告安撲棱著往那一卷帛去。




  「哎」。曹嫲嫲看她跑的急,張口要說教,喊罷一聲,卻轉向朝著女使道:「快去替姑娘拿著。」

  說完再看謝老夫人,老祖宗未有厭惡神色,曹嫲嫲便沒作額外言語,低聲勸慰道:「祖宗累了一天,也早些去歇著吧。」

  謝老夫人這才抬了手,由曹嫲嫲攙著往裡屋去,行走間長舒口氣道:「得虧這聖意來的早,但凡再晚個一天,那瓶子還不一定能落手裡。」

  「是,要不說天佑咱們郎君呢。」曹嫲嫲附和道。

  好東西大多有市無價,上一任主顧能收著,人也不差這千兒百八兩的金,早先也備了一對繪松鶴延年的密瓷枕,但那個成色比這對淨瓶次了些。

  在行家眼裡,次一些,就是次出十萬八千里了。

  「只是。」曹嫲嫲遲疑道:「咱們大郎君封了侯,宋府那邊宋提司是屍山血海救的駕,必定比咱們這高出許多的。」

  謝老夫人反來了精神,嗤聲笑道:「他怎麼高的,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

  再說了,他高他的,我又不非要他屋裡小子,能把這個說過去就行,不信宋府一家子拉不出來一個結親的。」

  只要進了宅,等過兩年雲兒再議媒,前問父親是尚書兼宮觀提舉,母親是誥命夫人,兄長雙進士,連收養來的姐兒都嫁了滿門功勳宋公處。

  那雲兒的婚事,大可往郡王挑,沒準配個得勢親王也有。

  「不過人前說合,還是要點著他家小子的名。」謝老夫人道:「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

  她頓了頓,稍稍回眼往外門口看,「取乎其下,則無所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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