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香

2026-10-16 12:11:54 作者: 嗑南瓜子

  這些道理利害,早該掰扯掰扯,奈何把丹桂弄回來好些天了,菩薩也沒親自問聞一句,單遣個丫鬟來討身契。

  古話說先發制人,許多時候並不盡然,有些事先開口反倒落了下乘,謝老夫人自恃身高,就逞那一口傲,也不能主動和渟雲提及。

  這一等二等,等到今早只等得一句感嘆,「她倒真沉的住氣,別把壞憋到宋家太夫人跟前演岔子」。

  曹嫲嫲附和道:「哪裡是沉的住氣,我看她是用不著祖宗勸,從丹桂嘴裡聽了兩句,足足嚇的不敢亂來。

  底下升斗小民過的哪樣日子?沒個見識只曉得日出日落的好。

  要我說,那些真名士,賢大夫,用不著往深山老林當隱士尋神仙的,給他吃兩頓糙谷麥麩,餓的頭暈眼花九天十方大羅金仙自個兒下凡圍著他腦門轉。」

  說話間外頭又報傳旨的宮人已過了街,謝老夫人笑的一臉紅光,曹嫲嫲又道:「再說了,老祖宗多餘擔憂。

  且不論四姑娘有沒那個心眼兒,憑她有吧,兩家祖宗議了定,還能因著底下鬧騰改主意不成。」

  是這麼回事,要前些天,謝老夫人尚有些底氣不足,今兒「封候」的聖旨一到,她已是勢在必得。

  月初倉皇無暇細想,自謝承兄弟二人登了春榜,她便安穩許多,閒來琢磨,宋府就那麼巧,能讓那一對混不吝父子裡應外合救駕?

  只怕這裡頭,渟雲那句「太白在晉分」沒有十成功,也有五成吧。

  宋府幾個老東西最好是自個兒有數,不論前頭恩,總得往後想想,聖人本就痴迷問道,逆賊行徑再應天數,估計來日更是信的神魂顛倒。

  宅邸里養一個隨時可以呼來喚去解經算卦的菩薩,豈不比跑遠了求陶姝那妖道要好,人家現在是君王身側從龍客,未必樣樣都能和做臣子的一條心。

  再那袁簇本就喜歡渟雲,謝府得了聖恩,門戶算是合得上了,正如和曹嫲嫲閒話說的,配不上宋雋,退而求其次,偌大宋府還拉不出個男的?

  至於渟雲作何想,道理論破海去,翰林公卿家的正頭娘子,豈能不比外頭升斗小民日子好過。

  任憑從哪方計較,這都是一門實打實的良姻。

  現兒再想著聖旨已接,祖宗已告,萬事板上釘了釘,恍然晚間飲的那碗參湯也霎時發了藥性,謝老夫人由曹嫲嫲攙著回了房,反倒不似傍晚疲倦。

  外去的渟雲自是不肯讓辛夷代勞,親捧著那捲帛一程小跑回了院,進門與迎上來的蘇木等打了個照面,腳下未停即往書案處去。

  到了也沒擱下手,先喊丹桂幫忙取了一張乾淨軟褥子來蓋住半塊書案,才肯往下放了帛。

  窗邊夕陽只剩殘勾一縷,四方蒙得一層麻麻夜色,丹桂看那帛同是灰不溜秋一卷,轉身吹著火摺子點了蠟燭把燭台往近處移,想看出個別的名堂。

  「別湊近,當心燎著。」渟雲趕忙拿手擋。

  「我當心著呢,哪能燎著。」丹桂手往後退些許,腦袋左移右晃把渟雲緩緩展開的帛從上方看到下方,實看不出這東西如何能得了渟雲心頭好。

  她當然也知帛以輕虛為貴,能輕虛成這樣必然價值不菲,但一般人家用帛,還會在上頭繡些東西做成衣衫外籠,這單一卷布來,不至於喜愛成這樣。

  渟雲展開一尺有餘,呵氣在手覆在帛上,一邊輕輕將其撣平一邊道:「我要裁兩張十六幅的尺寸,現在就要裁,你再幫我取個小剪來。」

  

  話落特意補道:「要咱們屋裡挑絲那個指長的小銀剪子,別的怕壓壞了邊口。」

  她歡喜勁兒上頭,跟個撿著元寶的財奴樣,丹桂一手捂著唇邊笑,哼過一聲道:「我說咱們沒用過好東西吧,這哪是小剪子能剪的。」

  她把燭台擱下,也湊近用指尖沾得一縷涼滑,猜道:「這大抵某樣生絲單織的,越鈍的刀具越容易扯出毛邊。

  我以前在祖宗跟前伺候,聽做衣服的織娘說,得用加了冰的漿水把鋒利剪子泡涼,要吹毛斷髮那種。」

  「那可壞了。」渟雲不知這裡面原理,只為難道:「這時節上哪尋冰去。」院裡冰雪早就沒了,飲食消暑用的冰還沒撥下來。

  「也不非得冰水吧。」丹桂探頭往窗外水井方向看,思索道:

  「關鍵是讓刀口冷些,生絲最怕燙,燙著就焦,鐵作的剪子一摩可不就生熱,我看早晚還涼,打些井水泡著一樣的。」


  渟雲連忙把手從帛上拿開,身往後仰對著剛才按的地方連吹好幾口,唯恐掌心溫度傷著了這玩意兒。

  「那用漿水是為什麼?」她半信半疑道。

  「漿水沾著刀口,不就把那切開處給糊了一層嗎?免的斷絲崩開。」丹桂道。

  「有道理,我去打...」渟雲站起道:「不對,你去打點水看看涼不涼,我去弄點米糊,順路叫辛夷姐姐尋個剪子。」撂下話,她即刻往外走。

  丹桂看著她背影,又轉盯著桌上帛卷,站了片刻方挪步。

  她依舊不想往外面去,不想去,也罷了。

  不多時兩人各尋了東西迴轉,井水雖不刺骨,涼意倒足的很。

  兌好了米漿泡剪子的功夫,閒話說了這帛的由來,丹桂悶聲嘟囔:

  「既然是給了,不如先裁一段,繡針挑了作個披帛,也好趕著明兒在宋府壽宴出出風頭,別的閒下來也做得啊。」

  「出什麼風頭,」渟雲手指攪動盆里,讓那些米糊勻淨懸在水中往剪子刀口上撞,「等我畫好了畫,找個地方掛了賣。

  賣了銀錢就去納行稅,就定你那宅子,到時候再橫張匾額,該抄書抄書,該換藥換藥,先立一樁生計在那。」

  「你拿來畫畫的?」丹桂大驚失色。

  「不然呢?」渟雲頓首,不解丹桂何以高聲。

  「畫....」丹桂倒吸一口氣要勸,渟雲仰起手掌打斷道:「等等等等。」

  也沒具體說個緣由,起了身丟下一句「你先在這看著,我去去就來」後拔腿就往外。

  那文昌帝君還日日掛自己身上,一直想找個時候給謝承的,找來找去就沒找到個合適時候。

  先前想著人中了榜送不送這玩意兒無差,現在人給了一卷帛,說什麼都得給人送過去。

  追根論源,能得到這帛也跟「襄城縣主」之死脫不了干係,但道家因果問自身不問他人,所以謝承得了,那是謝承命數。

  他再給自個兒,要還要還,要趕緊的還,恰今日晚膳吃的早,一攤子折騰現天才剛剛黑透,叫辛夷走一程不耽誤。

  渟雲在外面尋著辛夷,遞過那福袋巨細交代,笑道:「萬一長兄還在禁宮沒回,交給他身旁人一樣的,別叫你等在那深更半夜才迴轉。」

  「哼。」辛夷小有不滿道:「怎麼這幾天老指使我跑腿,裡頭那個怎不去,我才拿了剪子還沒歇腳呢。」

  院裡又不自己裁衣裳,哪來裁紗用的鋒利剪子,她問了好幾處才尋著。

  渟雲招手示意她附耳湊近些,辛夷架不住好奇,湊到渟雲唇邊,聽她悄聲道:「你就幫我走一趟嘛。

  上回長兄那不是有個人來問我們要虎杖糖膏,我看你和他要好,順便幫我問問。」

  打聽男子房中私事,多少有些難以啟齒,渟雲頓了頓:

  「最近,長兄房裡是不是用了什麼薰香,是松木味的,可千萬別叫旁人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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