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

2026-10-16 12:11:56 作者: 嗑南瓜子

  辛夷狐疑退開些許,看著渟雲道:「什麼松木味,你在哪聞到的?」

  「你幫我問問就是了,反正有。」渟雲還惦記裡屋漿水泡著的剪子,也不好細說是在謝承衣衫上聞到的,隨口遮掩了一句,又上手把辛夷轉了個向,推著人往外道:

  「你快去快去,等你回來,我問陳嫲嫲再討些鴿眼肝給你吃。」

  「那可說准了啊,最好連方子一塊討來。」辛夷嘴上不肯輕易相饒,身上卻沒使力,由著渟雲推促,捏了那福袋快步走往外。

  園中苗木森森,才入了夜,便有蟲鳴此起彼伏,臨下台階,她又嘀咕得一句,「這玩意兒有什麼好趕著送的。」

  不過那鴿眼肝實在好吃,偏跟陳嫲嫲再要,老婆子張口閉口道是今年鹽貴蛋也貴,沒了沒了再沒了。

  辛夷一歪腦袋,抿嘴踩了石台,身經那兩壟虎杖時,特俯身抵著根掐了一整株連葉帶竿拿手裡,興致勃勃往謝承住處去。

  門內渟雲走回裡屋,忙不迭又把手伸進水盆攪弄了兩下,試探著去碰剪子刀口,雀躍道:「差不多了吧,我摸著怪涼了。」

  丹桂坐在一旁,明顯不似那會熱忱,鬱郁聲道:「差不多吧,我也是聽織娘說的,哪能有個准數,剪壞了怪不上我。」

  「不怪你不怪你。」渟雲心思只在那匹帛,未多餘注意到丹桂不情願。

  且聽得她說差不多,順勢將剪子從盆底撈起懸在盆上方,拿了旁兒早已備好的軟巾把手柄刀背處滴水盡數拭乾,又輕把刀口位置沾了沾,只留下一層薄薄水膜泛著淺乳白色。

  再舉高對著燭光照耀,是能看到水膜里有米粒碾成的微末,好像還在緩緩流動,一如道家經文裡說的塵芥附著其間,迫不及待要染到那捲等候已久的素帛上去。

  她起了身繞開丹桂往書案去,身後丹桂似想不過,瞪著那盆空水狠嗤了一聲跟著站起走到跟前不情不願道:「既是作畫,急這一時半會幹什麼。

  我沒個准數,剪壞了可惜,還是等從宋府回來,把織娘請到這讓她幫忙裁的好。」

  「哎呀,毫釐差點不妨事,反正到時候畫好了還要裱呢。」渟雲比劃著名要落剪,另道:「你快來幫我按著點。」

  

  「來了。」丹桂這才收聲沒再繼續勸,緊走了兩步到跟前捏住那帛邊緣。

  渟雲對著剪子輕吹口氣,手起分合,片刻裁出一方,忙把剪子擱在地上,雙手捧了湊到眼前細賞。

  其重不過鴻毛,透宛如稀月,當真是蟬翼拼湊無外乎如此,飛光交織也就這般了。

  她嘴角咧到耳根,特往暗處移了兩步,果然手上空明恍若無物。

  再左右看沒個合適地方放,「你等我尋個褥子」。渟雲說著話拔腿往寢房,轉而尋了一方雪兔毛皮拼鑲的蓋毯,整個抱著往外攤在書案近處,適才鄭重其事把裁下來的那截給鋪上去。

  尋思是這東西實貴,竟讓她捧的提心弔膽。

  「閒著也是閒著,趁這剪子泡的涼,我多裁幾幅。

  等一下,我得再量尺寸彈個裁剪線,免了篇幅不對。」渟雲再拿了木尺,寸寸往前比劃。

  丹桂沉默不語幫著手,兩人忙活近半刻鐘,剪開十幅有多,就用那蓋毯墊著張張伸展收在了匣子裡,剩下的仍原樣卷著鎖去了箱籠。

  一切拾掇整齊,渟雲探頭往窗外,天邊已升得繁星粒粒明滅閃爍,估摸是戌時中後了。

  白天整日奔波,晚膳在謝老夫人處也沒好好吃幾口,現心愿償了大半,頓覺腹空喉癢,想吞點啥下去。

  「你餓不餓,我去尋兩籠點心,」渟雲與丹桂道,說著豎起一個手指自顧計較:「等我拿來,可以一邊吃著一邊往紙上描個粗樣,畫起來的時候也好心中有數。」

  不等丹桂答,她即往外去,還不忘轉臉與丹桂道:「真想跟謝祖母告個饒,明天別叫我去宋府了,捧瓶子的多的是,何苦拉著我。」

  不過這話僅作得口頭抱怨,渟雲既知謝老夫人打算,又怎可能多此一舉白費功夫。

  她倒有些奇怪,謝老夫人是有什麼把握能讓宋府同意結親呢,袁娘娘是和自個兒有些知交,可她是個不管事的。

  這些天翻了些書,也知道良賤不議婚,尊卑不合媒。

  長兄尚且封了侯,宋府本就勢重,更不知宋家父子這次是得了怎樣的天恩厚賞。

  要依著世俗議,姻親謀的是門當戶對,兩姓結的是郎才女貌,自個兒身上掛十七八個千斤秤砣,估計也難以和宋子彀量的同等重。


  她未有自賤,反生些許竊喜,幸而當日沒攬那一籃子功,萬一落著個功名利祿加身,沒準真就合上了。

  念頭才出,渟雲頓住腳步猛嘆了一聲,連喊了數句「福生無量」。

  再作走動,又難免記起屋裡幾張裁好的素帛,只能默默與襄城縣主在心裡告罪,道是:「因果自身,道不強於他人。」

  她在默念間也想起謝承,所謂舉子進士,文武朝堂。

  世上萬物皆是一體兩面,光有晝夜,時有寒暑,翻過的千秋史卷里,也有非全數不是,總有些忠骨良心在其間,推動帝王將相朝朝代代往前。

  「就當這帛跟你脫不了干係吧,我會多換點銀錢,讓許多後來人有的選,等你轉世再投胎,也就有的選了。」

  她走到正廳,看見蘇木等人拿了繡棚聚在偏屋小桌旁忙活,懶得作聲喊,貓著腰躡步走過出了門要往廚房去。

  院裡人影由遠至近,辛夷抱著個半尺來高的銀白雕花葫蘆先沖著渟雲將信將疑大喊了一聲,「姑娘?」

  待她抬了頭,辛夷三兩步沖著面前上下打量道:「大晚上的你在外面做什麼,蘇木她們呢?」

  沒等渟雲答,辛夷把那葫蘆往渟雲眼前一湊,喜滋滋道:「給了給了,咱們去的真是時候,正趕上大郎君回來,噥...」

  她又把那罐子掂了一掂,「聽咱們是給他送賀禮,就說這個是聖人新賞的長生果,與你一壺。」

  罐子裡「嘩啦」聲似乎像某種種子,屋裡蘇木等聽見動靜,跟著出門看。

  渟雲接過葫蘆拔開塞子往裡瞧,貌若無意道:「那你可問著了?用的什麼香呢。」

  「問著了問著了,哎呀,哪有啥香,人燒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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