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腳

2026-10-16 12:11:58 作者: 嗑南瓜子

  辛夷興致盎盎回了話,指了那葫蘆轉臉要對著辛夷等誇口來歷,卻是渟雲先喜道:「誒,是鴨腳果子。」

  「什麼雞腳鴨腳。」這名兒忒難聽,辛夷霎時像被潑了一臉涼水,望回渟雲,拖長了嗓子道:「大郎君說了,這叫長生果。」

  再看渟雲手上,托著四五顆圓梭形果仁,粒粒指頭大小瑩白如良玉。

  原是屋外夜燈昏暗,那葫蘆又嘴小肚子大,根本看不清裡頭裝的啥,她聽搖晃聲脆,且聞著清香味帶絲絲苦澀,斷定非人工造物,乃是天地自生,立時往手裡倒了幾粒。

  定睛一瞧,竟是鴨腳果子,這東西以前只在書上見到過。

  若換個別的,未必能一眼認出,但鴨腳樹生的奇特,顧名思義,其葉片片似鴨掌,煞是有趣。

  這也罷了,山上沒這種樹,然紅楓甚多,楓葉也像鴨掌,故而幼時與師傅爭辯,明明楓樹更應叫鴨腳樹多些。

  彼時觀照笑言「此樹夏則綠蔭以蔽日,秋則滿林綴金黃,尋常鴨鵝,哪有紅色的腳呢」。

  如此便有理多了,渟雲對這樹格外多讀了幾句,知其又稱偏名「銀杏」,是因為其果似梅,入水則有偽銀析出,離水又復不見,玄妙的很。

  辛夷說是長生果,倒也沒錯,那樹據說極難結果,有幸者祖種孫收,不幸者終其百年不見得能等到樹開花,要想吃到果子,沒個長生還真不能行。

  結的果子也離奇,尋常果子都是吃肉棄核,鴨腳果子卻是去肉留核,其皮肉非但不堪下咽,且含有膿毒,半點留不得。

  剝離出果仁清洗晾曬乾淨後就是手中瑩白樣子,故又別稱「白果」。

  只這果仁還是不能直接食用,要再敲開薄殼取出裡面種子芽芯,水浸火煮後方能細嚼少食,《本草》有記:白果,熟食溫肺益氣,然食多則收令太過,令人氣壅臚脹。

  論其療效,並非丹參芝丸等靈藥,只世間少有,所以多貢天家,民間難尋。

  突而得了百十粒,渟雲欣喜難當,聽聞謝承房中並無薰香,雖有點滴不解,然閃瞬即消,沒趕著追問是何等柴火能燒的長兄身上松香如影隨形,總離不開是某種松樹吧。

  她眉眼笑成眯縫一彎,由著辛夷津津樂道與蘇木等人誇口,自個把那幾粒鴨腳種子一一往葫蘆里裝。

  收好後要遞於辛夷,人伸手要接,渟雲又往懷裡一攬,捨不得丟手樣道:「我拿我拿,我拿回去,你幫我去廚房看看今日有什麼剩下,隨便替我拿兩屜就好了。」

  

  說罷一仰臉,蹦跳跨過了門檻,抖的葫蘆中沙沙如搖鈴,悅耳的很。

  書上說,因鴨腳果子味微苦,食時多以密漬,醃過的種子就不能發芽了,葫蘆里的多半是生的,沒準還能侍弄出兩株苗種著。

  她不介意來日是誰能吃上果子,培土亦覺得甘之如飴。

  「她樂瘋了。」辛夷抬手指了指門框,

  「自從丹桂姐姐回來,你說話越沒個遮攔了。」蘇木低聲道。

  丹桂迴轉後處處與旁人不同,辛夷時有微詞,底下人置喙兩句算了,現兒指到渟雲身上去,蘇木藉機提了一嘴。

  辛夷混若沒入耳,撥弄手指頭道:「這個點兒廚房能有什麼,好在咱們這個個不挑嘴。」

  說罷轉身朝著廚房去,蘇木「哎」字卡在喉嚨,和旁兒冷胭對上甚是尷尬。

  渟雲把葫蘆慎重放在那「杏脯」旁邊,思量明兒去宋府路上,說什麼也得跟謝祖母講明:從宋府迴轉後就去師傅處。

  到時也帶幾粒鴨腳果子,就種在觀子周遭,此生吃不著還看不著麼。

  她歡喜回了書案處,與丹桂樂道:「夏則綠蔭以蔽日,秋則滿林綴金黃,趕明兒我尋書來給你看看,就是書上沒色兒,不過不要緊,等我尋張摹本,親自畫一個,就有色兒啦。」

  丹桂已收了水盆剪刀等物,僅留那幾張帛還在蓋毯上放著,應和樣道:「是是是,畫畫畫。」

  她瞅了眼窗外,勸道:「也好晚了,睡吧,明兒還與祖宗去宋公處呢。」

  「不急不急,曹嫲嫲給過我準話了,明兒用過早午膳才去呢,我看今天祖母乏的緊,估計她明兒不樂意起,連帶我的早安一併免了。」

  高齡之人賀壽賀晚不賀早,若不是為著過禮,越晚越好。

  渟雲撩襟坐到書案前,特從下方匣屜里取了幾張黃紙鋪到桌上,謝府月例給的宣紙頗貴,拿來打形定稿可惜,黃紙足夠了。


  另清點筆架,選出硬毫筋筆,再數了格子裡顏料剩餘,硃砂胭脂都有,就是赭石青金價高,日常沒備著。

  她一邊察點,一邊叫丹桂記下了名目,明兒好去置備。

  兩人數完,辛夷從廚房迴轉,惦記著渟雲要在書案處用,特拿了個紅木食盒裝著,院裡小廚房夜晚備的吃食不多,甜羹熬了一瓮,剩餘是白日裡那添了艾汁的青糕。

  她確是不挑嘴,笑接了食盒,鼓眼看房門近處無人,小聲與辛夷道:「等等等等,我那會沒多餘問,長兄處燒的哪樣柴火,咱們也買點來。」

  松木也分高松矮松雲松紅松,得有個全乎名字才好找尋,觀子一年十二月有八個月都燒著松木的,沒見哪種能燒出香氣留存衣襟。

  「噥。」辛夷指了指渟雲手腕,「不用買,盒子裡多著呢。」

  渟雲跟著往手腕看,松明.....松明是能燒,但都是拿來劈成薄片引火做燈,沒誰當柴燒的,那太奢侈了些。

  松木已經是上好的柴火了,廉價又易得,好歹松明還得花功夫找呢。

  不過謝府富貴,也說不準?她尚愣神,辛夷全未拿這當回事,努頭示意食盒道:「早些吃吧,這玩意兒涼了粘牙。」

  「嗯。」渟雲點頭,還是不解,蹙眉道:「以前,不見長兄院裡用這個啊,怎麼突然就燒這個呢?」

  「咱們與大郎君隔好幾個院呢,」辛夷一臉奇怪,「哪去見他用不用。

  哎呀,」她到底未多餘探究,「也不算柴火吶,你說的對,他以前不用的。

  周粟跟我講,是上月底,不知何人往煮茶的爐子裡填了一塊,屋裡聞著好,覺得比炭塊好使,特採買了一些來煮茶,周粟還問我怎麼知道的呢。

  嘿嘿,」辛夷得意挺了身,「我說仙人給我託了夢。

  你要覺得好聞,咱們以後也燒,不過我去時他沒燒,我站那屋子裡,啥也沒聞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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