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本

2026-10-16 12:12:12 作者: 嗑南瓜子

  渟雲本是靠著窗棱發愁,聽得「師傅」二字,驟然水深火熱似的腦中一個激靈,忙傾身揚臉笑問:「我師傅怎麼了?」

  她從未想過觀照道人際遇困頓,故而一聽謝老夫人提起,且當必定是個好訊息,再不濟,也是個訊息,問的頗有幾分期許。

  問罷方回味過來,謝老夫人這般語氣,不就是刻意拋個話餌等自個兒上鉤麼。

  渟雲緩緩回正身,眼中雀躍卻沒褪下多少,世事論跡不論心,由得謝祖母如何想,總是要說道點什麼給自己吧,芝麻粒子點滴也好。

  她又等得喘息,謝老夫人未有言語,只把一盞茶水湊在嘴邊細吞慢飲品了數口,渾似院裡要渴死的苦菊苗子。

  渟雲輕咬唇邊等得不耐,既不願在所謂面子高低上較勁,又不願全然遂了謝老夫人意上趕著追問,索性趁著謝老夫人茶水下咽的空當兒,直言道:

  「若是祖母有難言之隱,那不必為難,我本是想要等宋家祖母生辰過後往祖師處添香,到時候親自過問師傅也無妨。」

  謝老夫人又咽了兩口,才把茶碗遞給曹嫲嫲,就著手上帕子往嘴角攢了攢,笑道:「昨兒晚間大夫新開了一味方子,我午間喝的口苦,拿那茶壓一壓。

  難為你還能等的到宋府那頭忙完,要去便去,如今是你擋不住我,我攔不住你,我們各自讓承些。」

  渟雲要往山上的事,早大半月前就在提,無非皆有顧忌沒能成行。

  現謝府如何不提,更謝簡已司職宮觀提舉,為清絕尊者主修宮觀。

  初聽得訊息,謝老夫人還只顧著高興,閒下功夫才想,聖人此舉,已經是把謝府和陶姝等人綁到一處去了。

  就不知牽連上觀照道人,是聖人有意猜忌,還是湊巧。

  兩者都罷,反正是湊到了一處,也好,螞蚱綁到一根繩子上,起碼力往一處使。

  既然在一處,不到棄車保帥的地步,哪有再攔著走動的道理。

  她應的乾脆,渟雲亦並無意外,各方都已求得太平,有什麼好攔著自個兒的,可惜是近來沒顧上再多採買幾筐杏子煮了晾著。

  倒也不急,今年天旱光足,杏子估計能吃到五月中旬,等去了山上,若師傅愛吃,回來也趕得上。

  她頷首稱了謝,謝老夫人乾咳一聲,續著初時問話,貌若無意道:「以前沒曾聽你說起,觀照道人,似乎與宮中賢太妃常有來往。」

  渟雲眉宇稍蹙,歷經這些年,她早猜得師傅必定是和某位高權重貴人有所來往。

  又「道試」之後,斷定那位貴人和陶姝關係親近,不然不會把她推到師傅門下。

  因此那位貴人若不是淑妃,便是賢太妃,現謝老夫人如此說,那就是賢太妃無疑了。

  

  也算個訊息,畢竟這事去問師傅,她未必會回答,至少她從沒跟自己論過天家淵源,連道正司事務都甚少提及。

  渟雲還待再問的細些,謝老夫人卻擺手道:「罷了罷了,你都離了她多久了,禁苑私密,怕不是還不如我這雙老耳聽的多。」

  說著轉頭與曹嫲嫲吩咐道:「讓她和雲兒在宋家那頭熱鬧一陣,若無旁的,就先行回了,拾掇往山上去吧。

  人回來許久,咱也沒去幾次,不知道的,還當謝府里是個數典忘本的。」

  「是。」曹嫲嫲笑著應和,手上拿著茶夾子在淘洗謝老夫人用過的那隻茶碗。

  就說麼,觀照道人要隨清絕真人同往天家宮觀一事,怎麼可能會從祖宗嘴裡說出來呢。

  渟雲沒料得謝老夫人肯讓自己先回,情難自已一時喜出望外,壓根不把謝老夫人話里奚落當回事,誠心頷首拜了道:「謝過祖母體諒。」

  謝老夫人勾唇笑笑未置言語,抬手往身側茶案指了指,感嘆樣道:「再替我泡盞淡的,這味兒怎麼就壓不下去呢。」

  「不若用兩粒蜜釀的棗子試試,帶著些吶。」曹嫲嫲丟了茶碗跟著往食盒裡取出個帶蓋壓花銀碗,再從旁邊錦袋裡取出個小勺要給謝老夫人取。

  渟雲關切看著二人一陣,謝老夫人捂著嘴埋怨那蜜棗甜的過了倒胃口,亦是不佳,曹嫲嫲再另尋了梅子,又嫌酸濃,似乎這馬車裡就尋不到一件讓她如意的物事。

  渟雲終沒做聲,謝府自有岐黃聖手,哪裡論的到她替謝老夫人解苦清燥。

  她緘口復倚在窗棱,將帘子挑開一線,眯縫著眼去瞅途徑百態。


  午後太陽已有毒辣,街上行者不多,但老女老少不缺,她也見得粗衣素服婦人端著木盆趕路,裡間濕漉成坨,大抵是丹桂說的浣衣女。




  謝老夫人點頭認可,隱約誇了一句啥,沒聽真切。

  不知過的多久,猛地數聲鈴響,渟雲行赫然睜眼,才看自個兒手已離了窗欞多時,那一線不見,帘子把外頭遮的嚴嚴實實。

  馬蹄聲失了清脆,車伕老長的嗓子在喊「吁」,眾人已到了謝府門口。

  待車停穩,曹嫲嫲起身伸開胳膊等謝老夫人攙了,扶著人先走,辛夷再擋著半邊帘子,請渟雲往下。

  她坐在原處,久沒站起,辛夷斜眼打量宋府門口已有迎客,小聲催促道:「你怎麼了,快點啊。」

  「嗯。」渟雲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方站起,上回來宋府,也是走的正門。

  正門進去過了前院,就是花廳。

  她鑽出馬車前帷帳,看崔婉牽著纖雲已下了車站在謝老夫人身旁,三人正與門口人群寒暄,估計人群正中站的是宋府哪位主家親自在迎客。

  渟雲撐著馬車輈木落了腳,站穩身要往謝老夫人跟前去,袁簇身著甲衣昂首從宋府門裡跨出,隔著數步仰臉與渟雲道:

  「你站那幹什麼,要隨馬一道兒去吃草嗎?」

  門前眾人齊齊回首,隨著袁簇目光,朝著渟雲看將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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