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事

2026-10-16 12:12:20 作者: 嗑南瓜子

  二人坐不多時,姚大娘子攙著宋府太夫人從別院過來,身後另跟了婦人老嫗年輕娘子烏泱泱一群。

  各方報過家世,有宋太夫人娘家女眷,亦有宋爻偏支旁親,數數倒有七八房人家,單與纖雲等年歲相近的姐兒就四五個。

  小輩們湊在園子裡玩樂,祖宗在蔭庇處,搭了幾張茶台吃喝說笑,宋太夫人亦在人前伸長了脖子朝著謝老夫人問得一嘴:「我記得,你家是有兩個雲兒的,怎沒見著大的那個?」

  謝老夫人最擅弄茶,才撿了團餅要與眾人說道,聞聽此話,頓手沒能立時答。

  說袁簇把渟雲帶走了吧,事是這麼回事,但旁人聽見不明就裡,還當是怪宋府里家宅不寧,子媳敢攔祖宗的客。

  說渟雲跟袁簇走了吧,無妄之災敗壞謝府名聲,人又養在自個兒院裡,倒似她這做祖母拿不出半點規矩。

  兩頭難落好,且想說的巧些,站在一側陪客的姚大娘子捏著帕子指了指門外,笑道:

  「怪我怪我,今兒喜事多,剛兒來時忘了,我得了底下傳,趕往門前迎著呢,老六家的也走到那。

  她二人,阿家知道的,與我說急得很,我道晚席還早呢,小姑娘家上哪都是玩,由著她們先去了那頭,估計不多時就過來了。」

  「哦。」宋太夫人點頭,復招呼眾人用茶。

  旁人也只當是句客套,無人再作追問,姚大娘子與謝老夫人相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

  故而整個下午渟雲在袁簇處,一直無人去催請。

  直至斜陽染暮,宋太夫人別院處水榭樓台漸第生光,下人丫鬟輪番報傳郎君公子歸宅,晚間筵席已備妥。

  那廂各家姐兒也鬧得疲憊嚷嚷要尋地歇下,姚大娘子慣例攙了宋太夫人,吩咐底下候著夫人娘子們往湖心苑去。

  渟雲隨袁簇回到住處,潔臉淨汗補了些胭脂,復帶著辛夷和袁簇房裡丫鬟同往。

  走到地方,才看是宋府水渠聚匯處,放眼天際清波平湖碧紋無垠,夕色照得半湖瑟瑟半湖紅。

  紅瑟交湖心處,兩座朱樓相對而立,樓簷窗棱懸燈結彩,人影穿梭其間,隱約可聞絲竹弦樂,想來是已有賓客嬉鬧。

  再看旁余,湖面斷橋缺路,唯數艘丈余畫舫歇在岸邊火樹銀花下。

  舫上兩列小廝執漿相候,皆著大紅錦衫,繡得彩芝粉桃一副賀壽童子打扮。

  舫首又數個年幼丫鬟扎的雙髻,或提花燈,或捧淨瓶,或攜瓊枝,或懷玉蘭,嬉笑鬧作一團,逢人便逗趣喊,「又是哪位仙家來了要渡船。」

  袁簇不以為意,徑直往前,渟雲見水就愁,原她每次來宋府,且要暗自慶幸一番不是去山下那帶水房子的別院的。

  沒想到,今兒這個更是艱難,那麼大的一片湖,也不知是如何藏在了宋府宅子裡,以前從沒到過。

  她心中遲疑,愈往畫舫近處便走的愈慢,落下三四步遠後,袁簇察覺不對,停下腳步回頭道:「你怎麼了?」

  辛夷亦停下一臉不解看著渟雲,她不一直是跑的最快那個。

  渟雲面露難色往那畫舫看了看,終只搖了搖頭,強顏笑道:「無事,是我以前沒瞧過這些,看的迷了眼。」

  下午在袁簇院裡尚不覺,越往赴宴近處,越見得奇花異卉雕甍繡檻,隨處珠光瑩瑩猶勝阿房開妝鏡,四方絲縷擾擾還如宮娥梳曉鬟。

  這湖邊走廊,更作蜿蜒一帶勢若游龍,兩側欄杆上,三步一琉璃,五步一瑪瑙,個個皆作得拳頭大小渾圓中空風燈。

  

  裡間燭火明滅閃爍,微微夜色里,只叫人疑是:九天銀河傾,星輝到此間。

  謝府從來忌奢忌靡,她是沒見過這等景象。

  初還想宋府也是文墨傳家,清流良臣,不該這麼豪侈無度,多走了幾步,又想宋府正蒙聖恩,是該華貴些。

  若叫府里祖宗的壽宴辦的寒酸,豈不是說聖人昏聵賞罰不明,天大的功勞趕上人老母親逢十大壽,排場都鋪不開。

  袁簇沒作多想,催道:「啥沒見過,你在謝府七八年了,沒見過還沒吃過啊。」她復大步往前走,閒話嗤道:「怎麼你家那婆子沒辦過席?」

  渟雲再看了一眼那層樓高的畫舫,咬牙跟上了袁簇,畫舫邊小廝已把登梯放的穩妥,丫鬟們丟下手上東西,笑鬧將二人扶進了船上廂房。

  渟雲在門框處便聞到一股子椒麝氣,還好湖面微風徐徐,吹散那香氣並不濃烈,還算舒適。


  她扶著船壁往裡,看屋內與尋常住處一般,燈火下只陳設稍簡單些,唯軟榻桌椅,桌上擱了茶水食盒。

  不過食盒裡間無有點心,是些瓜子花生樣式乾果零嘴,食盒旁兒還擱了個青碧臥龜圓香爐,正徐徐往外噴煙,估計那股椒麝就是從爐子裡來的了。

  袁簇甚是自在扯了個凳子坐下,指著窗邊道:「你要不要坐那,還能那啥,講一講京中雅事,泛舟湖上。」

  外頭小廝吆喝,約莫是齊齊劃了槳,渟雲只覺身子一晃要往後仰,勉強站穩顧不得和袁簇多言,趕緊奔到桌邊坐下,手牢實扶著桌沿不敢動彈。

  有丫鬟進來告安,先問了袁簇是否要用茶,又笑道:「娘子怎沒趕上熱鬧,太夫人和賓客們半個時辰前就渡去台上了呢。」

  渟雲僅略微不適,袁簇也沒想宅子裡一程湖能嚇到人,故沒多注意,隨口問丫鬟道:「去的都有哪些?」

  丫鬟點著手指掰扯,渟雲自盯著那香爐排解難熬。

  青瓷在官貴人家是個常見之物,但桌上這個,似青還泛淡紫,似翠還籠薄霧,光可鑑人,潤如凝脂,遠非尋常青釉。

  更那龜腳爐身一體成形,爪牙栩栩如生又瞧不出半點拼接色差,技藝之精妙稱得登峰造極。

  她非鑒瓷名家,眼力瞧不出東西來自何朝何代何窯,但日前謝老夫人特地交代過宋府太夫人喜愛密瓷,不難猜出這東西該是宋太夫人愛物。

  曹嫲嫲戰戰兢兢捧那倆瓜瓶,沒準還比不得這爐子,然這爐子是隨意擱在船桌上,香炭把那出煙口都熏得有點黃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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