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

2026-10-16 12:12:22 作者: 嗑南瓜子

  渟雲瞧的怔怔,心中自有千頭萬緒,卻說不上是為著水上行船戰慄,亦或兩家富貴高低。

  胡思亂想甚至猜了個念頭:謝老夫人精挑細選那一對兒瓜瓶,宋太夫人未必多看的上眼。

  又或盛京官貴,尤其是年邁祖宗,見多拿多了天下珍玩,本就難以再尋得什麼東西讓她們歡欣若狂。

  沒準「喜愛」一說,也僅僅是個授人以柄手段,打發時間談資,自證不凡物件。

  至少謝祖母素日稱「喜花喜茶」,然她既不思花葉如何生,更不問茶香如何濃。

  她的喜愛,就是等著親朋莊戶日復一日往謝府呈芳送艷,然後拿刀握剪裁切掉半個上午,再煮水分茶,把下午也沸開。

  她要不喜花,別家夫人娘子憑何緣由上門為客呢,哪來那麼多正經事。

  但即使各家祖宗並不十分喜愛,東西還是得撿好了送,送好的不一定有功,送差了,定然有過。

  所以,各人癖好,似乎也像是刻意擺出來但完全沒有尺度的準則,正如聖人喜怒,只在一念之間。

  渟雲記起那年丘綺娘拜謁,同送了一對兒瓶子,堆冰凝雪樣琉璃燒的,也是脆生生的好看,當時張謝兩家祖母都在,誰都沒伸手接,是個丫鬟抱了往一旁站。

  

  好在現時謝宋兩家蜜裡調油,由得宋太夫人是真喜歡還是假喜歡,看得上眼看不上眼,局面該不至於落得如此難堪。

  落到了也無妨,反正自個兒不難堪。

  她把手從桌沿移動到桌面,再徐徐寸進,試探觸了一下那圓龜香爐,不知裡頭何等構造,生煙帶火爐身卻沁涼如冰,一點也不燙。

  辛夷自上了船就往船窗處瞧的興起,偶爾回首隻呼叫渟雲往窗邊看,並沒留意她往香爐上湊,也就沒問燙著與否。

  那廂丫鬟還在跟袁簇掰扯,手指頭數來再數回,點了足有十七八個祖宗夫人名頭,還要繼續往下念。

  袁簇大多不認識,打斷另問:「思衡去了沒。」

  她在人前慣稱宋頏小字,宋府中人見怪不怪,笑道是「去了去了,與陳州徐大人同來的。

  他家內人也到了,跟了好幾個小郎娘子,裡間有個茀姑娘,太夫人喜歡的不得了,推了身旁大娘子,說.......」

  丫鬟一挺身,學著宋太夫人樣,啞聲急道:「你們都給我讓出個空,叫她站我邊兒,今晚也不讓走了,就宿在我那,我缺這麼個小孫女缺的很。」

  袁簇歷來不管旁人事,聽得宋頏已經歸家,懶得再追問什么娘子孫女,隨口嗤道:「大喜的日子說缺福,不嫌晦氣,她能活的缺福,世上多少人要一頭撞死。」

  至於陳州徐大人,難怪宋頏不先回院裡了,晉王謀逆之時,宋頏曾著兒子宋雋等商議往陳州請兵馬都監徐紝領陣進京勤王。

  徐紝不負所望,領精騎三千快馬趕往京中,徹底消得大患,二人既同陣平叛,自然稱的上生死之交,徐家來給宋太夫人賀壽,理所應當。

  她這才轉面向著渟雲,見她伏在桌面死死盯著香爐,皺眉道:「你趴著幹嘛。」

  丫鬟在一旁偏臉笑,沒與袁簇論字,人家茀姑娘,用的是周時姜氏女字,詩經有載:

  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草,種之黃茂。

  講的正是周始祖后稷,其為童時,好種麻﹑菽,成人後,有相地之宜,善種穀物稼穡,教民耕種,稱司農之神,其母,便是姜氏女。

  茀厥豐草,意為除草護苗,賢助也。

  傍晚謝老夫人等往湖心苑去時,在舫上論的頭頭是道。

  渟雲回神卻沒起身,僅挑了眼皮看與袁簇,悻悻道:「我沒坐過船,覺得晃蕩,比騎馬還難受。」

  「你還是求神仙保佑你嫁個千金萬戶吧,我看你這嬌貴身子除了躺著吃喝乾不了半點別的。」袁簇挖苦道。

  渟雲憋了憋嘴沒作搭腔,有一說一,她上午往謝承院裡來回,下午又在射圃拉弓,真換個千金身子不一定能撐下來。

  袁簇亦沒再做聲,到底是私宅園湖,哪能真就寬廣無垠,船廂外的小廝俱是划槳好手,一炷香不足,渟雲突覺身子微微一頓。

  袁簇熟知來往,臉往外一斜,先起了身道:「到了,走。」

  渟雲大喜,撐著桌沿要起,仍覺腳下虛浮站不安穩。

  袁簇也沒顧得她,徑直往外去,辛夷小兩步跑到門口,探首環顧四周,痴道:「天,咱們到了蓬萊不成。」


  說罷倒轉催渟雲,「咱們怎麼還不走呢?」

  「嗯。」渟雲藉著撣衣的樣子輕捶了兩下腿,忍了不適往外。

  幸而無須長久,走出船廂,小廝已架了丈寬板木連著畫舫和地面,走過便是迴廊。

  她初還怕雖是樓閣園林,但建在湖中,沒準上去了也有蕩漾之感,直至踩到石板時腳下堅穩與常地無異,再多走了兩步,徹底放下心來。

  人一松泛,生了些許開懷,說來自個兒也奇怪的很,以前山上無河無江,定然淹不著,不知如何就是怕水。

  非是那種沒經歷過所以懼怕,是...見著水深一些便頭暈胸悶喘氣難寧。

  坐了這一回船倒算好事了,人哪有能離了水的,以後學師傅九州四海游,早晚要淌水過。

  她亦在行走間打量四周,果如辛夷那會所言,黃昏交半,更見得瀲灩霞光共托湖中小島,恰似雲纏霧繞仙境,浪涌風浮蓬萊。

  再往裡走些,身經綠蕉紅棠,裙擾芝蘭蕪苔,耳畔始有鐘磬,又起鼓琴。

  入目殿陛闥櫺也遠勝宋府常院華麗,若非王母瑤池殿,哪裡來的眼前丹楹碧瓦玉階庭呢。

  難怪謝祖母常說不信神鬼之事,享多了這些,是用不著信神鬼,人間自用極樂在,何須九霄天宮求。

  她微微嘆了口氣,的確沒見過,這幾年其實是逢著一次謝祖母正壽的,只為著敦肅太后喪儀之期,依禮不能操辦。

  當然操辦也見不著,謝府斷不能奢靡如斯,至於別家,如午間史候夫人所問,就沒去過別家。

  她的確喜靜,但這麼些年,除了宋府陶姝兩處沒法子,謝祖母也好,崔娘娘也好,從沒提過要帶著自己與別家走動,纖雲卻不缺席任何一家能去的場合。

  就說跟萱娘娘差不多吧,萱娘娘還不信。

  不對,有的,渟雲蹙眉,剛到謝府那陣,崔娘娘一直帶著自個兒與盈袖姐姐處走動。

  當然自個兒與盈袖姐姐是有知交,反常在於:她從沒帶過纖雲去。

  即使去陶府,崔娘娘都是帶著纖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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