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鎖

2026-10-16 12:12:23 作者: 嗑南瓜子

  王謝兩家淵源,渟雲是知道些的,那兩年尚有來往,謝老夫人與崔婉皆偶說起過。

  另丹桂偶也講得片言隻語,都道是雙方結前堂連後宅,蜜裡調油似的好。

  不幸天有旦夕人有禍福,王家長子也就是為官的那個挽妻攜子探親走水路,一房人沒了連隨行的胞弟同賠了命,這就落魄了去。

  此間渟雲再思,王家敗落並非獲罪於聖人,實無常於世事而已。

  就算情分是虛的,依著謝老夫人心思手段,也該面上好生相待,年節隨意置些薄禮走動,好得個「不忘故情」的美名。

  但她沒這麼做,還有意與王家疏遠,這裡面必定另有緣由。

  然渟雲不曉得王家僅剩的麼兒是個敗家混帳,暗自思量好一陣,那郡夫人痴呆,盈袖姐姐性柔,嫁過來的丘娘娘亦是規矩的很。

  就算為著趨吉避凶,這些人也俱是捅不出大簍子,謝祖母最好臉面,沒理由刻意了斷,叫別的嚼舌「人走茶涼」。

  而且纖雲沒去王家宅子,她的確沒去過。

  如果崔娘娘真跟那故去的何大娘子是手帕之交,怎麼會..連王家小郎娶妻的喜宴,都沒帶著纖雲去呢。

  渟雲抽動嘴角,牢實記下了這樁,決定從宋府回去後,再與丹桂仔細問問。

  雖她不一定知道內里根源,但身邊就她一個是自幼長在謝府的,又常在謝老夫人身側晃,多少清楚些王謝兩家究竟關係如何。

  前側袁簇一直聽著辛夷與迎送丫鬟拌舌,許久沒等著渟雲有個聲氣兒,走著間半迴轉身道:

  「你從我處出來就跟個啞巴樣,我那吃喝飲用卡著你嗓子眼了。」

  宋府丫鬟掩袖笑,辛夷搶話似的湊到渟雲前面,沖著袁簇抱屈:「就是就是,剛我跟她說那個錦絲堆的團菊好,她也跟沒聽著一樣。」

  說罷不忘與渟雲努頭,一副瞭然於胸樣子問:「是不是上午咱們去大郎君那討了個沒趣,還惦記著呢,我就說別趕著去麼。」

  袁簇目光看往辛夷,橫豎打量了一番,神色似有不喜,尚沒出聲,渟雲急走了兩步越過辛夷,輕搖了搖頭,笑著柔聲道:

  「不是的,是我沒坐過船,上上下下有些心悸。」

  袁簇再剜了眼辛夷,方收回目光,特停步等了渟雲兩步,與她並齊了身,與丫鬟辛夷等吩咐道:「你們遠點,我有話問她。」

  辛夷瞧得袁簇面色不善,未當回事,這袁大娘子本長的橫眉利眼露兇相,穿的窄衣束袖扮惡氣,時時瞧著都不善,不差這一會。

  宋府丫鬟也作諾諾應了聲,各自站定候了片刻,拉開些距離隨著。

  「怎麼,他敢欺你?」袁簇面上冷意未退,問的有些尖銳。

  「誰?」渟雲道。

  「謝承。」袁簇聽剛兒辛夷「沒討著趣」,再想起渟雲全沒眼力見,為了襄城縣主的破事敢沖著自個兒興師問罪,估計去謝承院裡也是為這個。

  不滿歸不滿,袁簇眼裡,謝承算個幾斤幾兩秤砣,敢給渟雲擺臉色,要沒渟雲漏一句「太白見晉分」,謝府全家抹脖子到地底下給晉王當臣子去。

  剛好謝承這會必定在樓裡頭,她由來護短,只等問了分明,就要衝進去算算帳,渟雲一瞬頭搖數下,連聲稱「不是」。

  前因後果講來話長,從哪講好像都講不明白,她也懶得跟袁簇講了,那些破事講一句糟心一句。

  搖頭作罷,渟雲喪氣呼得一聲,看向袁簇,撒嬌樣抿嘴,續盯著腳下悵惘道:「我看我最近又念過往,又畏將來,一點也不清淨。

  倒是袁娘娘你,灑脫的很。」

  「知道為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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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不然你也要見我祖師了?」

  「我...」袁簇晃腦要罵,看前頭道路將盡,闊門接深庭,門中炫光暈彩,遙傳歡聲笑語盈盈。

  她斜眼看欄外,是一株通草作的老樁牡丹,以假亂真自不必提,且看整株有齊人身高,頂端花葉繁茂開的如匾如席,怕是兩人拉手都合抱不過來。

  這也罷了,細瞧片片芳菲上,凌亂沾著碎貝細鈿,恰似一夜星月後,露欲墜,珠欲垂,曉風濕紅蕊。

  她伸手蠻力扯下一枝,遞給渟雲道:「拿回去養著。」


  「我....我養這幹嘛。」渟雲大驚失色,這玩意兒也不能養吧。

  「拿去賣?」袁簇仍伸著手示意趕緊拿。

  「賣....」渟雲往那株牡丹看了看,她對這些東西沒太過上心,雖四月底牡丹花期已過,但人冬天在溫室都能培植出牡丹,這初夏更容易。

  湊到眼前,倒也看出是假的,仍沒過於驚嘆,京中常有通草楮紙絹紗堆花,宋府這個大些爾。

  要說賣,整株刨了是能換不少錢,一朵.....一朵就....何況世家貴胄也不讓賣啊,袁娘娘又...

  她摸不透袁簇在想啥,瞠目結舌半晌沒吐出個完整話,袁簇順手把那枝花往渟雲胸口按,逼的她不得不手捧了。

  草堆紙紮的東西受不住力,兩人一推一捧,那花已變了形狀,渟雲忙扶捏整理想恢復原樣,袁簇甩手氣急了樣道:「我生女子要是像你,不如丟馬槽里去,我跟他是說不來這多廢話。

  我知道你看不上這玩意兒,我也看不上,銀子夠花就成,耗時好工堆這吹風,我看個屁。

  問題就在這,」她頓腳,深吸一口氣看著渟雲,指了指她手上通草牡丹,「我就再與你說這一回,再沒了。」

  她攬手向四周,指那丹楹碧瓦,又點玉階彤庭,惱道:「蠢貨,我看不上,是這些物事絆不住我。

  沒了我,你直接被埋在這,你有什麼資格看不上,連個丫鬟都騎你頭上。

  喊兩句看不上,就能擺脫這啥塵間俗物了?這麼容易,你怎麼不裝作看不上那船,飛來又飛去。

  那萬安寺我又不是沒去過,一群禿和尚念經不吃肉,自欺欺人,哪天被人按住了往嘴裡塞一坨,看他還喊不喊天道好生。

  我真是.....」她猛地再甩了胳膊,扭頭大步向著前方門裡去。

  渟雲握著那花枝站在原地,喃喃聲糾正道:「咱們那是修道的,不是萬安寺。」

  「你特麼快點。」袁簇沒好氣跨了門檻,壓根沒聽見她說啥。

  辛夷和宋府丫鬟也漸到近處,彼此眼神交接沒敢上前問。

  渟雲嘆氣要走,不知手上花枝要如何處理,丟了可惜,拿著進去給謝祖母看見還了得,上門做客毀起人家好花美景了。

  她張望想看能否再插回那牡丹樹上去,回看廊外水面升起圓月如盤。

  今日是..月二十三?宋家太夫人生辰是月二十三的。

  不一定是,既然宴擺數天,說不準今兒個還沒到二十三。

  但不管到沒到,總不可能是十五六七吧,那差的太遠了。

  十五肯定過了,十五放榜來著,她也想掰指頭數數到底今兒是哪一日,怎麼會有這麼圓的月亮。

  直到辛夷都湊到了跟前,渟雲才消卻驚詫,那月亮也是個假的。

  她把那枝牡丹往草叢裡一擲,與宋家丫鬟道:「你可瞧清了,袁娘娘折的,不干我事。」

  丫鬟慣笑沒改,脆生道:「姑娘逗樂呢,一朵花兒,誰折有什麼關緊,咱們快進去吧。」

  「是了,是不是袁娘子送與你帶的,怎麼丟了。」辛夷伸長脖子往草叢裡看。

  渟雲復往前走,進門要追袁簇。

  袁娘娘不善講理,她居然也聽的頓悟,縱心在方外,但她身在紅塵,一直被困著。

  被困著的人,沒資格也根本就做不到淡泊枷鎖,正是富不憐銀故易善,貧缺衣食難為功。

  要是能直接拋開謝祖母等,也就無須揣度謝王兩家恩怨過往了,可不就不念過往,得趕緊點,趕緊。

  「我看袁娘娘你比我容易見祖師。」渟雲追上袁簇,真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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