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不明白,她也無意與人相辯,隨了宋府女使接引,從坐次偏席到正席與各家祖宗夫人一一告了萬安。
臨近宋老夫人軟榻處,袁簇停下腳隔著幾步隨意抱了拳,朗聲道:「既然是常席,就別讓我耽誤了,吃著喝著。」說罷放了手自往空桌去。
渟雲硬著頭皮站到宋老夫人跟前,福身才要見禮,纖雲在旁笑道:「四姐姐你怎麼現在才來,是不是袁娘娘那有東西好玩的緊,一會叫我也去看看。」
渟雲身形微頓,續福身輕聲道:「老祖母貴安,恭老祖母松柏椿壽,泰山圖南。」又與迎到跟前的姚大娘子道:「見過姚娘娘。」
話畢緩緩起了身,抬眼才看和纖雲並肩站的小姑娘審視樣盯著自個兒。
兩人衣料無甚相差,一般錦絲一般緞,都是富貴家裡常見針織功夫。
別處還在上頭顏色繡紋,那小姑娘今日短衫妃色,下裙胭脂,又籠一襲大紅長褙,連腰上系帶都作沉彤,她亦生的酡顏丹唇,桃面杏眼,當真是艷而不俗,妒煞石榴。
只渟雲忍不住心間要笑,想著前些日子,謝老夫人送的那些衣裳里可不也有這樣的。
謝祖母是想給自己謀個婚嫁,莫不然,這姑娘也要謀婚嫁了。
定是這麼回事,看其身量比纖雲高了一肩膀,少不得有十六七了,尋常女子,不正是謀婚嫁的年齡。
念頭才起,要回纖雲的話,宋太夫人笑道:「來了來了,就等你了,快坐快坐。」說著拍了拍身下軟榻,與其他幾個相互依偎著的姐兒笑道:「你們擠一擠,擠一擠,給她讓出個空兒來。
前些時候,她在我這受了屈,這兩天好好補補。」又扭身指點姚大娘子道:
「恰好兒你站著,給她說說這一個個的,都是哪處冤家,相互認認名兒,也免了鬧起來記不住情記不住仇的。」
渟雲顧不得纖雲,忙轉向姚大娘子頷首道:「有勞袁娘娘。」
「誒。」姚大娘子分外熱忱,笑道:「咱們可是見過許多回的,不拘禮數。」
說著便拉了渟雲手,目光在她腕間一閃而過,輕推著人上前兩步,並排站著輕拍著渟雲肩膀與軟榻眾人道:
「這是謝大人家裡四姑娘,和她家五姑娘用的同樣閨名,你們啊,就論著年歲分吧,她呀,是同和元年六月的生辰。」
她笑把渟雲往旁兒一撥弄,回頭沖著下兩席謝老夫人處高聲道:「我記得可是准數,你家菩薩是同和元年的生辰罷。」
「是,夫人好記性。」崔婉側身笑應了話,又看過一眼纖雲方回正與身旁同席的羅家娘子敘話。
「對了,是同和元年。」姚大娘子似有得意,特朝著渟雲努頭貌若顯擺,「年初我去你家,你祖母親口與我說的。」
話畢才指著那紅衫小姑娘道:「這個,是徐大人家的茀姑娘,倒比你小些,她是同和一年初的。」
說著沖右側下一席的夫人道:「這我可犯不著再多嘴問了,午間來時才說過呢。」
席間一陣笑,另有婦人道:「屬你好記性,快叫那戲台子上都住了嘴,我們個個洗耳就聽你著。
非要今日把七八個姐兒的生辰都說來,差一個都算厚此薄彼。」
各人附和話趕話,你一言我一句存心相激樣,惹的姚大娘子高聲,撿著陳芝麻爛穀子事兒往外翻,逗的眾人開懷捧腹的捧腹捂臉的捂臉。
渟雲安靜站在原處,對此習以為常,山上觀子裡忌一語多人,意思是與誰論道,就該專心致志,起碼一句話要重頭到尾,收聲後才與另一位師傅開口。
但謝府後宅,兩位老祖母與崔娘娘俱是交代,迎來送往時,話只可半句,若是對著一人講完了,旁兒賓客便會覺得怠慢。
像姚大娘子這樣,無論與誰,皆淺言即止,順勢往下挑,正是八面玲瓏待客之道。
這大抵也是兩處處境兩處理,辯不分明,她斂性收聲,徐茀卻打量渟雲,語若相釁道:「那就是我要叫你一聲姐姐了?」
「可不是麼。」姚大娘子抽空回得小兒一句,又與史候夫人論起天寧十二年往侯府喝滿月酒的笑話。
「與人祝壽,」徐茀微微抬臉,神色倨傲道:「論松論柏常有,椿壽泰山,我也聽過,圖南是個什麼東西,哪書哪典,誰個說的。」
「誒,你倒先與老祖母說說,你父親,可是騎馬拿刀的。」宋太夫人笑道:「你是從哪聽的椿壽呢。」
徐茀甚是自得,負手攬袖道:「老祖母是考我呢,我在家中,詩書不落的,杜翁記韻,但求椿壽永,莫慮杞天崩,是吧。」
說罷挑眼看回渟雲,復問道:「那圖南,圖南是什麼?」
「好好好,倒是個飽學之士了。」宋太夫人連連壓手,探身與徐大娘子道:「我有心要把她往那老東西跟前帶帶,又怕那牛鼻子起了愛才心,大好的姑娘給你扣下了。」
許大娘子忙起了身與宋太夫人見了短禮,笑道:「老夫人一言既出,不興往回收的,茀兒三生有幸,能得宋公指點一二。」
說罷也掠過一眼渟雲,轉與謝老夫人道:「老夫人見笑了,我家那個,隨她爹,言語行事想一出是一出。」
話落才與徐茀嗔聲道:「你也和謝家雲姐姐學幾句,就知道胡鬧。」
旁兒姚大娘子再拉了渟雲,一甩手上帕子:「管它哪來的,人生口齒口生舌,由著吉祥熱鬧就是。」又指了另一個,要說與渟雲說道姓名。
徐茀未肯罷休,追問道:「我沒聽過這個,就想知道哪處看的,雲姐姐,你講與我聽聽看,下回我也與家中祖母賀。」
纖雲上趕催,「正好我也沒聽,四姐姐你就說說。」
「那你說說,給咱們也聽聽。」姚大娘子鬆開手,垂目間別有意味,特退了半步,雙手交疊,笑吟吟等著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