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此處收聲,各處都歇了言語,連堂中戲台子上也唱到了間隙,就等著她一人回話。
渟雲微側臉,看謝老夫人也托著茶碗慈眉善目瞧著自個兒,目光里似有默許乃至慫恿。
慫恿些什麼呢?
她飛快回正臉,含笑與徐茀頷首示意,而後慣常的垂眼怯相,輕道:「是我祖師纂錄上寫的,南斗主福主祿,我隨口摘字爾,祝老祖母福壽綿長。」
說罷又朝宋太夫人點了點脖頸,並無論及其他之意。
徐茀未料得她言語簡短無有華章,且依舊沒明白出處在哪,越發疑惑乃至眯縫起眼睛,打量渟雲不肯放過,「是嗎?你家祖師又是誰,我看.....」
她回頭瞧了眼纖雲,再轉回奇道:「你和她,怎麼一點也不像,莫不然.....」
話沒說完,身旁姚大娘子捂著胸口「哈哈」數聲,拉扯著渟雲往她身後站,指點徐茀道:「這你就不知了,莫說你不知,你娘親....」
她再點道徐家夫人方向,笑道:「夫人您也還不知呢,謝大人家裡四姑娘,以前是香火養著的,這才得了個混名,叫小菩薩。
她和咱們這的淵源也巧的很,前些年,謝大人家裡開了私塾,請的老太爺門生在那授課,一來而去,兩家小兒也混熟了。」
徐夫人笑道:「我沒來過京中幾回,倒真不知有這場事。」說著轉向謝老夫人道:「不知現兒個是哪位學究授課,承蒙天恩,叫茀兒也去聽兩天。」
「那可去不著了,謝家兩位哥兒而今雙雙登了天子榜,要去給別家授啦。」姚大娘子笑道。
說罷又拉了渟雲,指著軟榻上旁的姑娘一一說道,另邊徐茀一頭霧水,歪著腦袋問纖雲,「什麼叫香火養著的?」
纖雲才要答話,戲台子上一聲鑼響,餘音過後,宋太夫人已拉了徐茀坐下,原樣往她身上靠,也催著纖雲道:「謝家丫頭,你也坐下,你倆站著,人都坐不安穩了。」
「本來我是這最大的,她一來,就越過我去了。」徐茀不滿樣嗔得一聲,回臉再看了眼渟雲,才肯老實把頭靠在宋老夫人肩上,不忘追著問,「什麼叫香火養著的。」
「她是.....」纖雲道。
「就是和當今聖人一樣,拜了尊者菩薩,」宋太夫人言語淡淡,順手從碟子裡拿了圓不溜滴橘子遞給徐茀,慢聲絮叨:「到了歲數,才叫你謝祖母領回家的。
所以啊,你沒聽過她那些話不奇怪。」
「對對對,她還有個師傅來,半月前還往我家來過。」纖雲道。
「哦。」徐茀接了橘子下巴在宋太夫人肩膀輕嗑了數下,「噌」聲坐正了,捏著那橘子抖擻道:「我給老祖母剝一顆。」
「好好好。」宋太夫人抬手示意旁餘眾人道:「你們也嘗嘗,這是南邊進貢來的早橘,咱們這的,怕不是還掛著花呢。」
各人稱謝的稱謝,論橘的論橘,渟雲總算是認完了軟榻上坐著的幾個姑娘,無外乎這家千金,那家心肝。
因著今日是賀壽序日,宋府待客以遠親世交為主,故而除了史候夫人帶來的小女,其餘皆不是京中常駐人氏。
即便是史候家的,料來以後與自個兒也無多少交集,又各個年歲都比她小,不必額外問安,稱一聲「妹妹」就算見了禮數,渟雲尋常掛笑,一一喚了人,並不多餘探看攀交。
直至軟榻最左,看倚在榻几上的姑娘面容蒼白眼帶烏青,頗有虛浮之兆,更兼時至夏日,來的女眷多穿輕羅薄錦,這姑娘身上掛了小襖不算,還搭了條絨皮毯子蓋著下身。
渟雲一時詫異,稍有上心。
姚大娘子道:「這是咱們二老爺那邊三房底下的五姑娘,是同和一年七月生人,她生來體弱,沒敢正經拿名兒壓著,你喚她珋妹妹就是。」
那姑娘僅轉了轉眼珠,斜望過一眼,續盯著戲台子。
「是石之有光,璧珋也。」姚大娘子笑道。
「哦。」果然如此,渟雲笑道:「珕珋璇瑰,原來是這個。」她朝著宋珋略作福身,「珋妹妹好。」
「雲姐姐好。」宋珋無有動容,甚是淡漠。
恰邊上姐兒挪動出空,渟雲也懶得再來回走,就挨著宋珋坐下,聽纖雲和徐茀兩人腦袋湊腦袋在宋太夫人身前,為著台上拎花籃的是誰而吵的不可開交。
丫鬟快手呈了水匜茶具,待渟雲潔手淨口後又端了個木盤,上有銀質雕花小碗,裡間擱著刀勺筷羹俱是銀的。
隨後吃食茶果堆到面前,她看裡間有個切半的蜜瓜已去了籽,果肉半透甜香欲滴。
她認得是西漠那邊產的胡瓜,成熟拳頭大小,秋日熟時,入口是脆的。
等存過隆冬,就綿軟成豆腐,薄質銀勺貼上去跟刀片似得,輕易就能舀得滿滿一勺,好吃又好玩。
她未有拘束,取了半個在手上,於眾人杯盞盡歡間一勺一勺把那半個小瓜舿的乾淨,間或宋老夫人也問得一嘴旁的,「嗯啊」可答,無須深思。
喧聲中徐茀好像從纖雲那得知了準確答案,恍然大悟朝著渟雲道:「原來你以前是個道人。」
「嗯。」渟雲捏著勺子點頭。
大抵覺得她實在無趣,徐茀再不搭理,只管與纖雲道:「怪不得她和你差的遠,我說呢。」
渟雲又往嘴裡塞得一口,想著椿壽者,逍遙也。
逍遙者言: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圖南者,同逍遙。
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
徐茀知椿壽而不知圖南,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倒也非她不知,閨中教導,女子讀則《孝經》,文則《禮順》,詩詞歌賦僅在名句,不求甚解,連私塾翰林也僅講這些,她不知逍遙何在,椿壽何來,再尋常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