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障

2026-10-16 12:12:36 作者: 嗑南瓜子

  一勺又一勺里,夕色散盡,燈火漸濃,水邊圓月懸到了天上。

  渟雲手上蜜瓜換了兩三回,另手捏著那銀質小勺,不時抬眼張望,猜那月亮是一盞巨大的風燈,懸在某處,有匠人小廝控制繩索,風箏樣放飛到半空。

  她也猜得謝老夫人在慫恿些什麼,大抵徐茀是閨閣幼年,未讀《逍遙》,然各家祖宗娘子夫人,歲月幾十載,多少涉獵過莊子名篇,畢竟這玩意兒謝承考學也是要讀一讀的。

  她們都知道「圖南」與「椿壽」二字同源,有意看個笑話。

  既看徐茀的,也看徐家夫人的。

  但笑話不能鬧的太大,所以姚娘娘沒讓徐茀把那句「莫不然」問完。

  她不知自個來歷,問出來的多半是「莫不然你是家中小娘生的」,這笑話於謝祖母而言,就過分了些。

  有一搭沒一搭想著這些,渟雲咽下口中蜜瓜輕嘆了一聲,感慨姚娘娘也不容易,還得挖空心思避免旁的問起自個兒是怎麼與袁娘娘相識的。

  真計較起來,不得說到襄城縣主處去。

  所幸她大半輩子不容易過來,熟能生巧這點芝麻小事處理的分外容易。

  寥寥幾句閒話遮掩,便只留下滿堂拍掌,原是那戲台子上伶人疊了七八把四腳椅子,站上去不算,還拎著五六個花籃左右手來回拋。

  到底是徐茀爭了勝,纖雲一看拎花籃的,說是八仙里的藍采和,徐茀卻道:「今兒宋老祖母過壽,台上唱的又是瑤池會,我說是七仙女才對。」

  話音落腳,那拋籃子的伶人從籃子裡花堆掏出壽桃一個又一個,搖扇的金仙托塔的天王接了壽桃奉與席間,台上花籃還在拋。

  獻桃的自然是七仙女了,纖雲哼聲住了嘴,渟雲俯身又換了個蜜瓜。

  這玩意兒不大,去掉一層殼就更沒多少,依著她的胃口,吃上五六個不當事。

  吃喝要緊,饑寒是皮囊所需,除此之外,都是心障。

  心障易除,皮囊難捨啊。

  她自比劃勺子要往果瓤里探,旁兒宋珋跟個木偶樣僵硬扭了臉,眼皮子一挑看了看渟雲,又往下落到那瓜上,道:「你倒是很能吃。」

  說著輕努了努頭,像是下巴處沾了塵灰飛蛾生癢,叫她稍有不適卻又犯不著伸手撣。

  或者她壓根沒那個氣力抬手撣,連句話也說的氣若遊絲不知是嘲是羨。

  

  渟雲托著瓜不明所以,猶豫要不要把勺子放下,榻後站著的各家丫鬟忽地衝出來一個,幫著徐茀把腿上毯子往上挪了挪,與渟雲笑道:

  「雲四娘子莫見怪,咱們家姑娘體弱,忌寒忌燥,像這等蜜瓜糖味濃,她吃了要漚嗓子的,您用您的。」

  「是,您用您的。」宋珋言語愈發低啞,尾音卻是拖的老長不散,彷佛要從喉嚨裡帶出一口濃痰。

  渟雲盯了盯手上,趕忙連瓜帶勺一併兒擱下,唯恐是自個兒吃的太多,甜氣逸到宋珋嗓子裡漚到了人家。

  總而她最見不得生老病死哀痛傷,但這種娘胎裡帶出來的病,渟雲深知幾乎無有根治,唯藥食榮養調著,有命在就算調的不錯了,那要調不好...

  以宋珋出身用度,顯然輪不到自個兒來看如何調,唯在人面前少吃兩口,算是承讓。

  桌上旁的吃食倒也不少,然有這麼一出,渟雲再不敢往嘴裡多放,連底下再呈了兩輪熱羹都沒接。

  她亦不善言辭於人前,再想想那會也不該說「圖南」,扶搖而上固然好,宋家老祖母七老八十人,安享晚年才是正經,犯不著振翅了。

  避免又生枝節,她愈發往軟榻里縮了縮,學著宋珋模樣微蜷了身子舒適靠在軟枕上,指望過了今晚早些回去,先把屋裡泡著的幾粒珠子給捶碎些。

  隻眼瞅著月過半中,內心已默念了數回《清淨經》,都快忍不住念到嘴邊,堂內依舊笙歌鼎沸,全無要散的意思,沒奈何,渟雲了挪身子還要繼續再念幾糟。

  這回才念到「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時,不知何時進門的小丫鬟湊到謝老夫人身旁曹嫲嫲耳邊說了什麼。

  渟雲隱約覺著有人朝著自個兒看,驟然回神一瞧,恰對上謝老夫人看將。

  兩人目光交錯,謝老夫人似有為難,又轉頭去與曹嫲嫲小聲在說啥。

  渟雲霎時瞥了清淨,正身坐起,看曹嫲嫲連連點頭,隨後朝著自個兒方向來。


  本已做好了回話的準備,然曹嫲嫲繞開渟雲,奔著一旁的姚大娘子去。

  渟雲看著兩人繼續耳語,姚大娘子又往宋太夫人耳邊湊,而後三人齊齊看著自個兒。

  宋太夫人笑道:「喲,這倒是個搶手的,咱們還得趕著人家的趟兒,」說著回頭交代姚大娘子道:「叫她去,不耽誤這一陣,哪時得空哪時來玩。」

  話落招呼往榻上注目的眾人道:「咱們樂咱們的,謝府四姑娘去趕菩薩的場,可不是那會說的,人受著香火呢。」

  渟雲心裡一緊,擔憂是觀照真人處,不等姚大娘子走到面前招呼,先起了身要問。

  姚大娘子搶話笑道:「莫急莫急,我領你去。」

  說著仍是拉了她手往往人後繞,稍離席間,渟雲情急難耐,趕忙開口問緣由。

  辛夷跟到近處,聽姚大娘子笑道:「我是記得,你祖母說,張家國夫人對你多有喜愛,倒沒料得,」她頓了頓,隱了笑意道:

  「方才找張家來人尋你祖母,說國夫人近日身子不大好,想接你去住幾天。」

  「哦。」渟雲放下心又驀地懸起,師傅那頭太平固然好,張祖母也要緊,她追問道:「那來人可說了張祖母飲食行動如常否?」

  但得不臥床,情況就不至於太糟。

  「這倒沒細問,你去了就知道了。」姚大娘子放下渟雲手,笑道:「你祖母與張家國夫人的情誼,咱們這些年紀的人都清楚,沒來由敢攔著你。

  我喚個人,領了你早些往房裡歇著,明兒晨間宋府馬車著你過去。

  若是國夫人那頭吉人天相,我還叫人去接你,老祖宗惦記那場糟心事,特叫我單獨給你備了份禮壓壓驚呢。」

  「為何不是現在過去?」渟雲奇道,抬眼看姚大娘子,整晚操勞,她眼尾皺紋愈發明顯了。

  論年歲,她是趕著往謝祖母去,但若論輩分,謝宋兩府不好論,誰讓先認得袁簇,也只能依著叫袁簇的稱呼來論姚大娘子。

  「姚娘娘....」渟雲還待追問,袁簇也追到近處,捏著指節懶散問:「去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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