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燈

2026-10-16 12:13:01 作者: 嗑南瓜子

  於是她再看天上,眉月如冰,表里俱澄澈。

  待焰火燃歇,已是時過亥半,姚大娘子指點丫鬟婆子,先扶了各家祖宗夫人走前,同乘一舫游湖迴轉。

  剩下歲小些的娘子姐兒帶著各自貼身丫鬟,再由宋府幾個嫲嫲陪著,坐另一舫渡湖。

  等雙雙到了對岸,還往湖近處花苑裡吃個宵食,老少聚了才一起往歇息的客房去。

  底下人得了交代,攙祖宗的攙祖宗,扶娘子的扶娘子,攢動推攘里,渟雲走到謝老夫人跟前,與崔婉等一干人福身告了安。

  史候夫人領著小女兒也未離去,旁兒還站著徐茀和她娘親,約莫這三家俱不算遠客,也非舊交,乃是宋府的京中同好,所以動靜都在一處。

  姚大娘子陪同在側,見著渟雲,未有絲毫窘怒,只先驚呼一聲,繼而招手笑道:

  「快來快來,剛兒我還和你祖母念起你呢,說有你袁娘娘照應著,不勞咱們這費心。」

  她往渟雲身後探了探,「咦,怎你一人在這,不見她同你回來?」

  渟雲頷首道:「袁娘娘突有別的事,特交代了長兄往宋公處接我,是長兄送我回來的。」

  說著微微斜臉往後,似要看謝承在哪,不知何故,那三人沒進堂內。

  姚大娘子等也往門口方向瞧了瞧,雖沒見著謝承幾個人影,都想是兒郎貪玩,此處又是女眷常席,露不露面都有理,故也沒誰追問人在何處。

  唯崔婉是謝承親娘,笑道:「元啟與你一道兒過來的,來了幾時了?正好我有些事交代他,人是在外面麼。」

  渟雲正要答,徐茀瞥著渟雲道:「怪了,你又不是他親生妹妹。」

  她生得高大,半作俯視有相覷之感,言語亦帶不屑,「怎麼一口一個長兄,她.....」

  徐茀指向邊上纖雲,卻被徐夫人快手一拉低聲斥道:「多的什麼嘴。」

  話落與謝老夫人等淺淺俯了身,笑道:「讓諸位見笑了,陳州住處多武夫,她爹是裡頭頭一個,養的姑娘家帶渾氣。」

  說罷又橫了自家女兒一眼,「胡言亂語哪樣,沒一點規矩。」

  眾人含笑垂目恍若沒聽見此句,纖雲在崔婉旁探出個腦袋,理所當然道:「那她比我大哥小,不叫長兄叫什麼,你問的才怪。」

  非親生一事,原還是她與徐茀閒話說出來的,渟雲初到席間時,徐茀曾奇怪她與纖雲面相迥異,卻被大人們幾句言語遮掩了過去。

  再和纖雲玩鬧時,見渟雲被姚大娘子拉走,徐茀好奇又湊著纖雲悄聲問了一回,「什麼叫香火養的?」

  這回正合戲台子上吹拉彈唱,旁人只顧得嬉笑拍手,再沒誰攔著纖雲,兩個人頭耳相抵,纖雲三五句說了渟雲來歷,得意顯擺道:

  「本我娘親沒生別的姐姐妹妹,她一來,家裡就有人陪我玩了。」

  徐茀家中姊妹眾多,聽得此話,便當是隨便撿了個記名姐兒給親生的養著擋災擋禍,甚是不以為然,「不就是個義養的」。

  

  再看渟雲原坐位處空空,好奇謝府里的義女居然也隨祖宗正頭娘子赴宴列席,還成了個晚來客,這會渟雲迴轉,又被數人圍著。

  徐茀在陳州時,父親位高權重掌兵,生的容艷貌美且年幼,走到哪都是眾星拱月往手心裡捧。

  雖今日宋太夫人也多有喜愛,然總覺謝府的義女一出現,堂內風頭,都往她身上吹。

  小兒逞驕,便有言語不遜。

  渟雲本在與崔婉回話,聽到徐茀如此說,轉臉向她,四目相對,唇角笑意一時收不住,直往耳下咧。

  她初見徐茀身量高出自個兒,以為年歲該也大一些,再得姚大娘子一一講了生辰,才知徐茀是個妹妹。

  當然人尚且聽不得喊謝承作長兄,必然更聽不得多叫「妹妹」了。

  這就趕巧兒,她而今是既不想稱謝承為長兄,也不想喊徐茀作妹妹,故而一看徐茀頤指盛氣,非但未有屈辱不忿,反覺小姑娘家逗樂。

  開席初初「圖南「的笑話沒鬧著,現兒鬧出另一個。

  總而世事到處是笑話,渟雲循聲順勢朝著纖雲一笑,續答了崔婉的話,道是「長兄與好友同行,到了門外便與我作別,這會去了別處也未知。」

  姚大娘子笑道:「什麼事要緊,若是趕著,叫底下去知會一聲就是,若不當緊,就別趕在月亮當頭的點兒去催了。


  咱們也別在這久站,早些往船上去,免了老太太拉著旁的等呢。」

  崔婉忙道「不當緊,明兒再著人問不耽誤」,各人附和,這就聚著前後往外走。

  徐夫人臨挪腳,側臉看了眼渟雲,再看回自家女兒徐茀,思量是不是私下賠句不是。

  到底她也活了半生,知道若無內情,尋常繼子尚難隨主家同席,何況是個..毫無血親關係的繼女呢。

  偏是自家女兒任性慣了,稍沒留神,就行冒失。

  然徐夫人尚沒張口,徐茀已看出娘親所想,「哼」過一聲扭了臉,挽上徐夫人胳膊半拖半拽往前拉扯。

  雖稍有介懷,到底郎君徐紝功高,才封了侯拜了將,豈有自家親女兒說句實話都不能了,如此由著算了,復與姚大娘子等沿廊說笑到了渡口上下處。

  兩艘畫舫早已放了登梯在候著,上頭艙室俱是張燈結彩,一艘已有人影或坐或站,是宋太夫人和一些本家客先到了裡頭。

  另一艘則是給小輩備著的,姚大娘子指點各家姐兒,囑咐嫲嫲,數了人丁不差,笑道:「齊了齊了,咱們回吧。」

  眾人鬨笑應了聲,徐茀與纖雲搶著先往梯階上去,且推攘讓丫鬟攙,渟雲站在最末,等得所有人都上去了,方跟著上了船。

  進艙時少不得徐茀又盯著她打量了一遭,渟雲不欲與人多言,頷首算是示好。

  徐茀似有不忿,眼中調笑味愈濃,慢步往渟雲跟前,似還要發難,纖雲扒在窗沿處喜道:「哇,好多河燈啊,她們放河燈啦。」

  徐茀一扭頭,跟著湊到了窗台去,轉瞬艙中數個腦袋齊齊湊到窗邊。

  渟雲仍覺在水上不適,更不敢去看水面浮浪,自個兒走到桌前坐下,愈發與眾人格格不入。

  好在她從來無謂自處於人堆里,只艙內無旁事,這會與來時換了一艘舫,連個瓷龜也沒得看了。

  搖漿晃船里,經文也背不順,百無聊賴再聽纖雲等嚷的聲高,渟雲猛地一扭頭,看罷眾人,確定是那個多病的宋珋沒上船。

  可能是身子弱,熬不住這麼晚,先回去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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