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

2026-10-16 12:12:59 作者: 嗑南瓜子

  他一貫言行守正,張瑾不以為然置若未聞,興沖沖往前追,起落邁步將腰間懸的一枚黃玉佩子撞的老高。

  謝承遲疑還要再叮囑,忽聞周遭各處有驚呼聲眾。

  他適抬頭,天邊圓月不知何時退了去,只餘一彎淡弦綴疏輝。

  正奇怪眾人驚呼何事,四方焰火齊發,轉瞬在空中炸開,夜放千樹如晝,照得玉宇無塵,銀漢低垂。

  於是驚呼聲更甚,渟雲亦頓住腳步,看卻霧破雲散滿池月,光搖星落一湖霞。

  「哇」,身旁辛夷感嘆道:「比這幾年咱們宅子裡春歲還熱鬧呢。」

  這幾年春歲諱敦肅太后孝,普通人家裡還能點幾個炮仗,士大夫禮行只在祖祠貼些紅花討祥,門楣換換聯子賀喜就算迎春,自然是比宋府這場差遠了。

  然焰火炸聲如雷鼓轟傳接二連三,渟雲沒聽清她說什麼,倒是宋雋湊的甚近,諂道:

  「我還讓人留意著呢,今年只等淖縣藕一熟,管保宮裡沒有你先有,不是我托大,那你謝府離渡口,比宮裡近多了不是。」

  他這一路追的跌撞,又暗念數聲「妖道」,誰家女兒走起來這般快,說話間但得停了喘口氣,渟雲立馬飄出半丈。

  自個兒娘親已算是行走如飛,要不說這個與那親親娘親像呢。

  好話講得一籮筐,諸如「莫氣,娘親現在盛京不也日日開懷,她與我爹婦唱夫隨,羨煞鴛鴦」。

  又道:「祖父古夕耳背,耄耋眼花,七老八十人了往金鑾殿上去,聖人還許拄杖從心呢,若有胡言,順著順著。」

  

  渟雲一概不理,宋雋再續道「非是自個兒前些日子沒往宋府親賠不是,這不各方事趕事,春闈在即,逆賊又亂,耽擱到如今了。」

  渟雲仍沒個聲氣,且賠且哄間兩人到了女眷這邊遊廊,宋雋百般無計,心慌意亂記起藕的事來。

  識得渟雲數年,從沒見她有個別的心頭好,唯聽得年年對一籃子破藕眉開眼笑。

  去歲不巧,今年斷不能誤了,他確已吩咐了底下,只等那淤泥里能淘出白,甭管大小,也別等貢船不貢船了。

  就地給拾掇了,匹馬孤舟旱路水路什麼路近走什麼路,金銀不計先往京中來,底下抓耳撓腮還當家中老太爺等那玩意兒續命呢。

  「到時候我親自去城外接,管叫上頭還沾著淖縣江浪味,如何?」宋雋看出渟雲明顯有所動容,大喜過望,斜倚欄杆,也往天上瞥得一眼,又將目光落回渟雲臉上。

  兩人數年不曾這樣近身,許是小跑過一陣,能清楚看到她華光映照下,膚容如荔雙頰生緋,疑是雪去東風罷,吹就桃梨,一處勻。

  渟雲絞著半幅袖襟,直等得焰火暫歇,方緩緩回了頭,盯著宋雋一打量,續回正身低聲斥道:「誰稀罕。」

  說罷輕擲了袖襟,垂首繞過還靠在欄杆上的宋雋往前去。

  宋雋忙站直了要追,抬首見謝承張瑾二人正往此處看,甩手罷了。

  等倆人走到跟前,張瑾吁聲連連,「好傢夥,她是把咱們三一併不放在眼裡」,又支了謝承一肘問,「全無你謝府謙遜家風啊。」

  宋雋嘆氣道:「八成是我祖父的過,明兒我打聽打聽。」

  「我行走禁苑....」張瑾揚手要自誇,空中焰火又起,他收口罷了,回望天際道:

  「這個好,尋得哪家師傅做的,惦記幫我問問,過幾月我那祖奶奶大壽,也給她放一場。」

  「你張家看門的出去透個口風,宮裡得焰火師傅拎著包袱連夜往你園子鑽,犯的著我去問?」宋雋笑道。

  謝承立在一側,望著遊廊盡頭,已不見渟雲主僕二人背影,垂目一瞬,也望向天際瞧的專注,未有言語。

  宋家老爺子近年是多有放曠,晚輩除了擔待別無它法。

  至於張瑾,張家到他這代,皇親國戚的名頭其實是張芷入宮續起來的。

  但人確為先皇再先皇的親出公主一脈,年節免不得要往皇陵太廟燒香告足饗宴祭天,是常出禁苑。

  至於襄城縣主一事,上午已說的透徹,是個逆賊。

  四妹妹蕙質蘭心,多勸無宜了。

  盡頭處辛夷追上渟雲,看近遭無旁人,話道:「怪了,大郎君好心到門口迎咱們,你怎麼給他臉子瞧。

  再說了,」她似抱屈,「張宋兩家小郎一個是主家,一個是貴客,咱們是不是,太失禮了。」


  渟雲腳下驟停,卻沒應答,恰兩人走到暗處,天上火光投花影樹陰將她籠的嚴實,看不清表情。

  辛夷察覺她呼吸冷意涔涔,聲力一瞬放的極低,「怎...怎麼了....我哪說錯了不成。」

  渟雲甩著袖口道:「沒有,我也覺得失禮。」說著特重重點了頭,甚是認同,「失禮至極。」

  回首她這不算長久的十來年,摔物砸件發氣之事絕無僅有,若叫師傅知道了,簡直沒臉見人。

  「我蜜瓜吃的好好的,他當家娘子拉我牽我,我上門客坐的好好的,他老不死諷我譏我。」

  她恨不能把那截袖沿給鉸下來,失口道:「他這一屋子失禮都失到春秋去了,你與我論什麼禮樂,與他們論去。」

  說罷也不管辛夷如何,甩手再往前走。

  她是還有些為「他山居」里那截碎掉的玉藕羞惱,偏宋雋又上趕著提起藕的事。

  這日子是怎麼過的,就與那泥里東西沒完了。

  可嫌惡也不僅止於此,她踩著腳下石板,還是覺得紅塵事,怪的很。

  祖宗怪的很,規矩怪的很,禮孝怪的很,好像這些東西一論起來,天道人倫,就大過了公義道理。

  位高的占盡得意,卻要位低的忍讓體恤,年老的歷經世事,還令年幼的包容順服。

  怪到她無法可想,無計可施,無處可逃,只希望回到女眷席間時,別再叫滿屋人盯著自個兒了。

  好在這希望沒落空,焰火正盛,賓客擁著宋太夫人齊齊到了堂中高台,個個仰頸接耳,目之所及都在漫天絢爛,沒功夫顧上渟雲。

  她求之不得,順著出入小道靜靜匯入人群中,想等散時再與謝老夫人相會,秉了經過,該去張府去張府,該回謝府回謝府。

  耳畔又炸了兩聲,渟雲忽地記起,張瑾和謝承活蹦亂跳在一處,謝祖母定是知道張家祖母無有重疾的,急著叫自個兒明早趕過去做什麼。

  她拉扯那袖口,暫想不出緣由,只暗道去也好,反正各處不自在,在這尤其不自在。

  等從張府迴轉,立時上了山與師傅稟明,尋個藥鋪,納了行稅,掛了招牌,就是尋著自在處了。

  她又默默念得幾句經文: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無為在,逍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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