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木看她神色惶惶,忙捂住渟雲手,輕聲勸道:「莫急莫急,是我。」
聽聞嗓音與往日蘇木無差,渟雲稍放鬆些許,又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方問「怎麼你在這」。
院裡偏屋不比主屋陳設,雖也闊室高床,但不是謝老夫人那處厚木遮窗閉門,渟雲看窗外天光,霧浸浸樣朦朧一團,估摸著還是酉時初初。
宋謝兩府,蘇木肯定不是騎馬揚鞭過來,駕車的話,少不得半個時辰有多,什麼要緊事須得她天不亮趕著來這叫自個兒起床。
想到此處,渟雲心口一懸,仰臉急聲接著前句話尾問:「可是我師傅有話傳到宅中了?」
「不曾。」蘇木笑道:「是老祖宗昨兒個遣人回家裡,說你要往張家祖宗那,特叫我早些來候著,丹桂姐姐打點東西,先往那邊去了。
等會咱們到了,與她碰了頭再一道兒進門。」
「哦。」渟雲點頭。
「快起來吧,辛夷與宋家姐姐在外間,熱水吃食都備好了,咱們梳洗了用些再走。」說話間蘇木攏了帘子,又轉身往架上取了衣衫抖開。
「我自個來就是。」渟雲掀開腿上被子下了床。
蘇木並未如往日依著渟雲,只道「今兒個趕時間,還是讓底下伺候快些,免得誤了。」
這話倒也有理,門戶間走動穿的衣衫層層又疊疊,絛絛還繞繞,有人幫手肯定快些,雖渟雲百思不得其解,能誤個什麼玩意兒。
去張家祖母那是探病,晚一刻早一刻能如何呢,非得在穿衣用飯的小事上催的著急忙慌,好像晚了這一息半分,就趕不上......
她打了個顫,趕忙止住念頭,這端地是不吉利,少想少想。
「怎麼了?」蘇木正幫著渟雲系小衣帶子,察覺她身上輕抖,還以為是自個兒動作不當,趕忙停了手問緣由。
「沒事沒事。哎呀,」渟雲索性從蘇木指尖挑出帶子,自個兒系弄道:「我來一樣的。」
蘇木頓了頓沒作爭搶,另拿了外衫在旁候著。
兩人整理間又細緻說了幾句,渟雲方知,是謝老夫人覺得只帶著辛夷一個貼身伺候往張家去不妥,所以才連夜往謝府傳話。
除了蘇木丹桂兩個本就是渟雲院裡的,另還點了謝老夫人房中兩個年長些的婆子,一個這會在外候著,一個隨了丹桂先過去張府。
因辛夷不怎麼擔事,婆子到底又不是渟雲院裡人,就特意傳了蘇木也先過來宋府,她性子相對穩妥,謝老夫人是知道的。
稍貴重些的姑娘家獨自去走親留宿,本該乳母嫲嫲跟著,女使丫鬟不缺,馬伕家丁武師傅都得跟著。
誠然張謝兩家都在天子腳下盛京城內,家丁武師傅用不著,那別的斷然不能少了。
問題在於,渟雲沒乳母,所謂的教養嫲嫲,總不能讓那個殺豬的陳姓婆子跟著吧。
昨夜謝老夫人雖沒交代這些,曹嫲嫲是謝府多年老人,自是一一安排的滴水不漏。
渟雲不怎麼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全當個閒話聽得囫圇並未追問,恰衣衫穿戴齊整,理了理額前碎發,隨著蘇木坐到了梳妝檯前。
蘇木轉往屏風處扯著嗓子喊了辛夷把熱水端進來,又揭開妝匣盒子擺在渟雲面前,讓她可著心思先挑。
這些亂七八糟東西都是昨兒個箱籠裡帶到宋府來的,聽得旁人說道,雖是小住幾日,然常服禮服騎服各式能換十七八套。
不同的衣衫,當然得不同的妝面來襯,此外還有項圈臂環鐲子耳墜腰佩等等,可不就是京中走一程,也得底下人備足了半月。
「張祖母抱恙,咱們還是素些好,隨意些就是了,犯不著費神挑的呀。」渟雲嘟囔道,說著隨意撿了兩條紅錦帶子,想挽尋常雙髻束帶就行,了不得再簪個絹花,夠夠的。
「也有道理。」蘇木擰著帕子接了話,隨即把冒著熱氣的臉巾遞給渟雲。
渟雲對著銅鏡抿了抿嘴,一聳肩膀,接過帕子順勢再看到窗外,霧色已退,晨曦明媚的要著起來。
看是好看的,她略使力道,把帕子重往臉上一按,默啐道:「這賊老天,多久沒下雨了。」
現辛夷蘇木丹桂全跟著自個兒往張家祖母處去,冷胭一個人,可千萬別叫院裡花期忍冬和下苗不久的苦菊給枯死了。
她沒好氣小聲抱怨,蘇木握著小柄釉玉梳子,邊幫著渟雲挽發邊笑著勸,道是「臨走交代過的,出不了岔子,陳嫲嫲還在呢。」
那婆子別的不行,挑水潑水的活計還不是手到擒來。
渟雲這才開懷,連聲稱了好,不多時姑娘家事打點妥當,再依著蘇木說的,往外屋桌上用了些點心粥水,辛夷道:「曹嫲嫲那會來說了,昨夜大傢伙兒玩的盡興,老祖宗睡的沉。
叫我們別去大娘子和祖宗那告安了,趕早的往張家祖宗那去就是了。」
求之不得,宋府的粥米熬的軟爛,裡頭好像加了時令新鮮芡實,入口滑嫩甜糯裹著米漿,渟雲喝罷一碗添得一碗還要再添,門口一個嫲嫲乾癟聲道:
「姑娘還沒妥麼,這太陽都快辣了。」
「就是。」辛夷在旁笑道:「怎麼這兩日胃口這樣好。」她轉頭與蘇木比劃,「你沒瞧著,昨兒晚上,這麼大的蜜瓜連吃了三四個呢。」
「算了算了,不吃了,要吃等回去了弄點自己煮。」渟雲丟下筷子,端過旁邊茶水清了喉嗓,隨即與蘇木等出了院門,隨宋府的陪同丫鬟一起往宋府角門外。
宋府馬車早在等著,臨上車時已是天光大亮,照得各人面容堂堂。
渟雲這才瞧那嫲嫲甚是面熟,不過都是謝老夫人房中的,素日裡早晚用膳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面熟也正常。
她未深究,隨著蘇木辛夷二人上了馬車,駛出宋府院牆一段距離,渟雲探開馬車窗簾一角,吸溜著鼻子往外瞅。
街上吆喝此起彼伏,攤販行人摩肩接踵,繁華正盛,是為盛京。
上一次自個兒出行,還是往陶姝那去呢,想到這個,又覺不快,渟雲放下帘子,回臉正對上蘇木。
四目相接,忽地越看越怪。
渟雲蹙眉漸深,怪了,怎麼會來的是蘇木呢?
謝祖母點人,該點冷胭姐姐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