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蘇木含笑問,說著下意識往自個兒身上打量,還以為今日晨間走的急,有哪處衣衫用物不恰當。
渟雲目光在那陪同嫲嫲身上一晃而過,復望回蘇木道:「院裡人都往張祖母處,怎麼冷胭姐姐沒來?」
蘇木是自個兒處的,原犯不著在這些微末事上小心翼翼,但那嫲嫲在旁,雖沒什麼好避諱,但直接問似乎也不妥,略加衡量,渟雲便轉了個幌子。
那嫲嫲無甚動容,依舊是木樁似的一截,疊交雙手擱在膝上坐的端端正正。
辛夷也是許久沒隨渟雲出個門,昨兒往宋府那可是和老祖宗坐一輛車,憋的大氣不敢喘,這會心下鬆快,搶著與蘇木問:
「是了,老祖宗怎不差冷胭過來,倒叫你來陪咱們。」不等蘇木答,又一吸溜鼻子,嫌道:「那丹....」
她驀地收口,同是看了拿嫲嫲一眼,吐舌癟嘴罷了話頭。
渟雲猜辛夷是想埋怨丹桂的不是,顧忌謝老夫人房中人在這,所以趕緊收斂了些。
到底謝祖母成日一副笑面,實則管理內宅甚嚴。
別說是底下丫鬟女使鬥嘴置氣,外院僕役小廝稍有逾矩,但凡叫謝老夫人知曉,多不能善了。
傳話是主僕好聚好散另謀前程斷無苛責損傷分毫,然丹桂那樣苦心孤詣脫了奴身出去的,還求著拜著要迴轉,別的被攆出去,更何以堪。
辛夷素日隨性,卻從不敢在謝老夫人面前有丁點放肆。
蘇木這才回話,笑說是為著「冷胭姐姐許了人家的」。
閨閣里姑娘好事在即,問日納禮置物備私房,活兒多著呢,沒見前些日冷胭在房中,手腳就沒停過,忙完院中雜事,又忙她自個兒的。
大戶人家,要在結親前把女兒一輩子穿戴用贈都給備的足之又足,底下人沒那個體面,那也要自個兒多攢些。
繡帕繡鞋,除了自己的,還有將來的夫君公婆姑嫂侄堂,誰的也不能缺了。
謝府是個體貼主家,給冷胭配的郎君又是家生子,恰這兩日趕著個什麼禮,昨兒個謝老夫人與渟雲等前腳出門,後腳冷胭就告了管事回了她娘老子那。
「哦。」渟雲聽得點了幾下頭,是這麼回事。
有些巧,不過也算不得巧,冷胭本就不是院裡長伺候的。
想是昨兒個知道伺候的姑娘要往宋府住一段時間,院裡本就不多的雜活少了一大半,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回爹媽那歇幾天。
至於謝老夫人為何沒特地把人叫回來,渟雲略想了想,張謝兩家祖母的情誼那是比真金還真。
是故謝祖母斷定自個兒往張家出不了岔子,有嫲嫲女使丫鬟湊足排場別丟了面子就行,誰去誰陪無關緊要。
如此便沒再追問,只笑道:「你不說我都忘了,她到咱們那的時候就講過的,這樣,等我回去,也送她個啥,叫她多點歡喜。
嗯....」渟雲拖長嗓子,本欲說是自個兒送的,不是賞賜,話到嘴邊,亦覺多說無益,個人心思,天知地知祖師知,旁的知不知,管她呢。
「嗯。」蘇木開懷應聲點了頭,倒好像她是先得了賞的那個,又含笑自作主張學著渟雲那會樣子,也把帘子挑起一個角,移動臉頰左右眼輪番往外瞧。
辛夷是許久沒隨渟雲出門,蘇木卻是自入了謝府,七八年攏共也就是年節休沐得空往外看看。
她性子沉靜,往外也不敢遠走,只隨相熟的丫鬟婆子在謝府近街踱步漫步一陣,就算是領過主家恩賞了。
現兒個,好像還是頭一回往盛京主街上來,瞧外頭人繁花簇,犬馬有聲,小姑娘新鮮又好奇。
「你看著什麼了,笑成那樣。」辛夷瞥著蘇木問,問罷便歪斜身子湊到一處,攬著肩膀略使力,玩鬧要把蘇木給推開。
蘇木掙扎不肯依,渟雲亦忍不住笑,話道:「就是,看上什麼了,叫前頭大叔停一陣,下去買去,我給錢。」又問辛夷,「咱們身上帶銀子了吧。」
「帶了帶了,她看上了就給,那我看上了你給不給。」辛夷還抓著蘇木肩膀沒放,佯作不忿問的頗有些驕橫。
三人且鬧著,那老木樁子嫲嫲抖了抖,成精似的冒出腦袋露出一張人臉,兩頰橫肉卻托著雙凹陷極深眼眶,灰白珠子剜了眼渟雲,復盯到蘇木二人身上,乾癟聲道:
「幾位姑娘在大街上,拉拉扯扯高聲笑語像什麼樣子,人來人往千耳百目,誰個認不得馬車前掛著的那個謝字。」
說罷利眼又剜到渟雲坐處,恨恨掃了她一眼,這才收了目光,好似用盡了造化,接著失了人臉沒了頭顱,又變回個老木樁子去了。
辛夷雖不敢言,然而敢怒,眸中憤憤「哼」聲扭了頭,蘇木忙放下撩著帘子的手指,頷首輕聲跟那老木樁子認了個不是。
和謝老夫人房中的人同乘是這樣了,渟雲見怪不怪,且這麼著吧,趕明兒從張府回來,尋個由子再帶蘇木往街上走走就是了。
她倒是在那老木樁子露臉瞬間記起這人是誰來,不記得名字,但清楚記起,這人可不是上回陪著自個兒往山上觀子赴道試的老嫲嫲之一嘛。
因道試技不如人,自個兒出觀門時有失清淨,和一群老嫲嫲起了不快,有個姓何的老東西揚手要打辛夷。
這嫲嫲雖不是姓何的那個,但那天幾個嫲嫲,大抵是怕自己吃酒擔責,抱著團相護,個個不公道,馬車裡坐著的這個,言語沒少兇惡。
沒認出來也好,渟雲暗暗鬆了口氣。
怪不得晨間覺得格外面熟又說不出在哪見過,就說謝祖母房中伺候的,曹嫲嫲不必提,還有個芍藥幾個常往院裡傳話,至少能叫出個名兒來。
也不知這個平日裡是行的什麼活計,在哪當差,這些年就沒打過幾次照面。
經嫲嫲這麼一呵斥,車上三人皆作收斂,沿途無話到了張府門前。
所幸路程不遠,並不難熬,果如蘇木說的,丹桂早在候著,渟雲等人馬車適才停穩,簾門從外頭被掀開一半,丹桂探進半截身子,笑道:
「可算是來了,等許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