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

2026-10-16 12:13:46 作者: 嗑南瓜子

  渟雲眉垂愈深,憫色溢於眸底,想往年在山上,也常見善客愁於光陰,苦於時日,各師傅們便引經據典為之排憂解難。

  這些年,她也稱得勤奮,只說是道書可醫心,藥書可醫身,閒暇光陰時近乎手不釋卷。

  然此刻在這,莊子名篇神農百草憶遍,仍找不出一味良方,能治得眼前張太夫人頑疾,甚至尋不出半句,能緩其一二錐心痛楚。

  渟雲手貼在身側,順著衣裳布料紋理,點滴蠕動手指,仍是摸到一團「孩兒面」攢成的花蕊處,思量自個兒果然是不會解經,怪不得二月里道試要輸給陶姝呢。

  她眼眶裡也有了酸澀,要堆疊凝成迷濛霧氣,更像像是絕望於,這輩子多半見不得祖師了。

  畢竟師傅觀照十五歲時,已能舌戰群道,頭戴蓮花,現自個兒差了十萬八千,連個「生死尋常事」都拋不開。

  是喜喪,張太夫人此生歲數榮辱,從何而論,都該是個喜喪。

  至於張芷,她定是為著張府榮華順遂進宮,道家問因不問果,她要去,且去,就是求仁得仁,論起來,也算個喜喪。

  都是喜喪,怎麼要落得個兩相涕淚,兩處沾巾呢。

  分明張太夫人,既捨不得把那衣裳給旁人穿,又巴不得有人能穿。

  渟雲趑趄往前走得半步,手上力道越加重了些,似乎若不死死壓著那一團珠子,掌心就要豎到身前念兩句「福生無量」。

  她微頷首要稱謝,旁兒嫲嫲先回神,指使幾個坐著的丫鬟,笑道:「一個兩個玩迷了,還不快與謝四姑娘請個座兒來。」

  一眾丫鬟聞聲各自站起,有說看茶,有說拿果,漸次都往旁邊站了些。

  一人捧了張四腳圓凳過來,又快手放了個百福軟墊擱在上頭,才要扶渟雲坐下,張太夫人伸手示意,叫嫲嫲攙著起身挪了挪,與渟雲道:

  「來來來,坐到我跟前來,我有些個好話問你。」

  渟雲適才丟開指尖珠子,微微嘆了口氣,依言坐到張太夫人身旁,半抬下頜仰面看著張太夫人,溫聲道:「祖母要問我什麼呢。」

  她覺著自己其實與張芷不像的,至少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些張家重孫女,與自個兒往日在銅鏡里映出的面容,用祖師的話,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兩者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張府重孫女個個生的天庭飽滿耳高眉豐甚是福相,而自身面容,單薄了些。

  若說重孫差了一輩,與張瑾論,也尋不出哪裡相似,無非凡人俱是一雙眉眼一張唇,姑娘身量五六尺爾。

  底下說像,多是為著哄張太夫人樂,卻不知張太夫人說像,究竟像在何處。

  「問你,問你昨兒個去宋府,可玩的好?」張太夫人笑道。

  說罷又仰頭,與身後嫲嫲問:「我昨晚沒顧著問你呢,怎謝府那老貨拖家帶口的去了,咱們屋裡頭姐兒閒著。

  這京中的熱鬧事,張府是湊不上了還是怎麼著。」

  「哪裡是熱鬧事咱們湊不上,是咱們好運氣,老祖宗佑著底下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嫲嫲忙不迭俯身,笑道是宋府帖子早接了的。

  饒是而今宋府有些名聲,那也犯不著張太夫人強撐病體趕在序日去給宋太夫人添彩,底下小郎過去玩,已是公孫家裡給過薄面了。

  另頭單請,有前院公爺王爺擔待。

  一堆子堂皇話講了,末尾才道是謝家老祖宗流年不利,在宋府花廳遭了一回罪,可不得就得早去,也好多尋些樂子找補找補。

  「那是該她早去,我說著呢,亂翻的哪本規矩書,一不沾親二不遠故,老小合起伙兒來往人家裡住。」張太夫人聽得滿意,復轉回頭來與渟雲道:

  「聽她們講,你是昨兒個午間去的,那就是玩了半日。

  今兒個你來祖母這,也玩半日了,你說,是宋家那好,還是咱們這好?」

  

  渟雲且憂著張太夫人要單刀直入問嫁不嫁,沒料得是這個,當下胸口一松,抿嘴頗有俏皮,笑道:

  「祖母知道我讀莊周的,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是故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我既心安,天下無處不歸處,所以處處都好。」

  旁兒嫲嫲目光本多在張太夫人身上,聽渟雲如此說,方格外打量了她數眼,再垂首間明顯若有所思。

  張太夫人往後一仰,串子在膝蓋上敲了又敲,似有不滿卻捨不得發作,哼氣數聲,掂量那珠子急慌慌樣往外推,斜眼往後混若埋怨:

  「遠些遠些,你們也遠些,這是人站多了,混帳東西不肯實話與我。」

  嫲嫲各自掩袖笑,趣話道:「早上還說有外客要來,到了晚上,咱們成外客了。」

  餘音未散,兩人齊往遠處退了些,後乾脆出了門,中房僅留了一個女使在牆角處候著。

  渟雲目送兩人離開,再迴轉頭,見張太夫人已是眼尾泛紅,握著那串珠子哆嗦抖擻,搖的青金石上星輝如屑。

  渟雲無所適從,看桌上女使擺了茶壺碗盞瓜果若干,侷促頷首道:「不然,我與祖母奉一盞茶。」

  「不要那個。」張太夫人恍若全身力氣都在話頭,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說罷許是覺的自個兒過於強硬,復笑著呢喃道:「不要那個...不要那個...」

  寥寥幾字重複數回直至模糊不清咕噥,竟似真失了智,已然忘了要和渟雲說什麼,只手捏著那串珠子在桌上幾個盞碟之間來回猶豫。

  猶豫許久,她終於拿定了一碟,「你...吃...你吃,.我記得你愛吃這個罷」。

  碟子裡堆的是一摞牛乳芡實糕,半寸大小方塊,外頭裹得桃仁花生碎,謝府裡頭也常吃。

  因著勝在食料口味,不重秘方工藝,只要廚子別豬油蒙心拿鹽當糖使,這東西味就差不了,甜而不膩老少皆宜。

  渟雲並不十分重口欲,但說愛吃這個,那也的確是。

  以至於她分不清,張太夫人問的是自己,還是問的張芷。

  「我....」渟雲遲疑要拿那芡實糕上的銀畢戳子。

  吃點吃點,吃點有助於疏肝養經,昨夜在宋府融不進人群,也是吃了好幾個蜜瓜,就暢快了。

  不然先拿戳子戳它個四五塊,捧著往張祖母嘴前勸一勸,豈不也算開解安慰。

  「你那年與我說不怪,不怪什麼?」張太夫人語氣茫然,「怎麼說的,再與我說一回,現兒個說,還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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