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俗

2026-10-16 12:13:47 作者: 嗑南瓜子

  渟雲手頓在那兩隻銀畢戳子上方,越發分不清張太夫人是在問誰。

  怪不怪的,她從來有口無心,當年謝府窗邊,更是隨性而答,這些年再未思量,一時之間,哪料得舊時隻言片語,叫張太夫人記到如今。

  渟雲皺了皺眉,猜張太夫人多半是在問「張芷」。

  莫不然當初張芷並不願進宮,畢竟榮華富貴這東西,張府再是不復往日,宅中金銀是不缺的,去了宮裡,也沒多少添頭了。

  若說是為著求個帝王恩寵一雙人,倆年歲差了幾十年,憑著張芷如何俗世春心萌動,她不能這個萌法。

  渟雲趕忙抓著了銀畢子,一連串了三四塊,一手托在下方一手舉著往張太夫人面前送,含笑道:「她不怪你,張祖母。」

  不管是問誰,反正道家不怪的。

  張太夫人垂眼看了眼糕點,復看著渟雲問,「你呢,你怪不怪祖母」。

  渟雲望著張太夫人,見她眼中浮紅猶深,卻並無渾濁,連方才茫然也不復存在,縱仍有疲色,難掩清明。

  她肯定沒失智,也沒哀到自欺欺人,誤把新人當舊人。

  渟雲手腕微抖,糕上果仁碎屑粘的不甚牢實,過往一樣零星往下掉。

  許是掉的多了,盯著那些微小碎末,眼前萬物都變得眩暈樣模糊不可琢磨。

  渟雲眼神略偏,想重新聚焦,卻看到明黃袖口探出的那一串松明簌簌搖搖,似乎也要往下掉。

  她看回張太夫人,身子慢慢往後回正,把這七八年光陰連同那幾塊糕點也收回碟子,依舊擺的整整齊齊。

  

  道家扎髻也講整齊,她忍不住去要去撩額前碎發耳邊浮鬢,這些年謝府裡頭簪花戴錦,是要留幾縷青絲隨風才好看。

  這會也沒風,大抵是為著是張太夫人身子著想,窗前紗幔掛了好幾層,消風又不遮光。

  窗外夕色紅的像火,這月余實旱,曬的京中晴朗與往年山上一般,碧空萬里無雲住。

  「這....」渟雲垂首呢喃半聲,喉間哽咽許久才溫聲道:「這....這樣啊。」

  「這...這樣...這樣....」

  是這樣了,她早就想過,那年與謝祖母初見,謝老夫人,分明不喜歡自己的。

  她始終沒想出緣由,為什麼,謝老夫人從來不供神佛,怎麼會走到觀子裡面去的?

  「這樣...」

  這樣,渟雲壓著衣襟,掌腹烙在數團「孩兒面」間,直壓的血肉泛紅青筋兀起,唇齒反覆,卻始終只有「這樣」二字。

  我哪裡像呢?

  她眼角餘光,僅能看見張太夫人手裡那串青金串子,彷佛和人一樣,也已年邁無力,陷墜在軟榻之上。

  「這樣也....」渟雲撐著想把話說完。

  「我老了,」張太夫人驀地打斷,感慨道:「我老了。」

  她竭力想甩那串子,手捏著的地方揚起,串尾卻恍惚紋絲未動。

  「我老了。」她講了數聲,索性偏臉倚往一旁,笑道:「我老的走不動了。

  連個話都藏不住了,就怕過了今日沒明天,老天爺不給我機會說了。

  我要是和你那謝祖母一般年歲,我今兒....

  我今兒不叫你坐這,我領著你,滿園子轉轉去。

  轉個三天五天,給你吃些個玩些個,再與你說這話。

  話...」張太夫人喘氣連連,「話說不說的,不打緊了。

  我是老了,換往年,往年我怎麼說來著.....」

  她想了許久,「往年的事,我記不大清了。」

  渟雲手掌稍松,笑道:「往年祖母教我,她越避免什麼,你就必須讓她落到那個境地,不得不遇到什麼。

  人倒霉了會像個無頭蒼蠅到處碰,要讓它乖乖走,你就得掐著它翅膀嚇唬,告訴她不走就再沒別的。

  現兒可好了,她路子還多著呢,才不肯聽你的,尤其是這路子說出去難見人。」

  這話是,好些年前,丘娘娘不許盈袖到謝府為客,為著那籃蘭花果子....

  渟雲回憶,當時是問張太夫人,怎麼才能讓丘娘娘同意。


  「那祖母,今天是想用什麼嚇唬我呢。」渟雲鬆開手,還是尋常不驚不怒神色,一雙菩薩眼,慈悲望向張太夫人。

  「沒了沒了,那年我沒說,這世上總有些人,嚇不住....可是你?」張太夫人笑過數聲,將那串珠子盤起攏在手裡,嘆氣道:

  「我怎麼老成這樣,嚇不住人了。

  你啊...你啊,我說當年,不是為我,不全是為我的。

  你那時不曉得,你現兒個總曉得的,你....你那時候留不住的。

  你再留,再留就只有童行姑子做,你...你做了童行,這輩子都不能還俗。

  不然,你師傅哪能那麼輕易就把你舍了呢。

  人往好處走,咱們這....

  你謝祖母那...你到宮裡,」她越說喘氣聲越粗,越說情思越亂,又在「宮裡」二字戛然而止,驀地震驚看向渟雲,恍惚方才,是真的混淆眼前新人舊人。

  「你...」張太夫人強顏恢復如常,笑道:「你聽祖母的,咱們都好的。

  你那回怎麼與祖母論的,你說咱們拿你當桌上骰子,這骰子也不好當。

  今歲事多,你怎麼過來的,是不是都靠著宋府那姓袁的,是不是靠著你山上師傅,是不是姓陶那個。

  她們又靠著什麼呢,她們早晚,也要像祖母這樣老。

  老了,就唬不動人了,唬不動人,以前占的便宜全得吐出來。

  所以啊,咱們那年怎麼說的,天生地長出來,風來要遮,雨來要擋,遮擋不住,狼狽的很。

  你說你不怪祖母,是不是,你....你不怪祖母,你聽我的,咱們都好,咱們都好好的,是不是?」

  渟雲看著張太夫人,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和張芷哪裡像。

  在張芷入宮之前,張太夫人一定也與張芷說過這些話。

  她環顧四周,猜或許當時,也如現在初夏時節,晚霞正濃。

  「是不是。」張太夫人急著追問,「你說不怪,我可聽的真真的,是不是。」

  渟雲坐在那,看張太夫人臉頰顴骨凸起,瘦的僅剩一張皮糊在上面。

  她今日,一字也沒問過張瑾的婚配,她翻來覆去,都在問張芷究竟有沒有怪她。

  如果有的話.........

  渟雲左手移向右手腕間松明,輕聲道:「我本來就不想還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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