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日頭還紅,約莫是辰時未盡,街上人流來往熙熙,叫賣此起彼伏,蓋過了馬車上嫲嫲喊「哎」。
渟雲飛快環顧過四周,拉著丹桂附到她耳邊,壓低嗓子快速道:
「我查過了,咱們這的商稅院在西四正街,入口處就是,旁兒臨著便是行會。
你回去要路過的,順便停下問問,如何登籍過稅購引子呢,資費也打聽打聽,我好充裕些備著。」
乍然聽得,丹桂一時不明所以,縮身蹙眉盯著渟雲,要等她講的細些。
尚沒別話,蘇木跟著從馬車門躍下,湊到渟雲身旁,輕聲道:「怎麼自個兒搶著出來,嫲嫲喊也不理。」
說話回望了馬車,恰辛夷跟著在門帘探出頭,打量幾人問:「你們一個個作什麼呢,剛才論著箱籠先回,現東西還擱著,人倒跑了。」
渟雲笑笑,仍攏手往丹桂耳邊,「箱子裡銀錢都有,你且管花,千萬替我問明白些就是了。」
丹桂呼吸沉沉,沒有應答,只神色頗不情願。
雖她還是不知渟雲意欲如何,但八成不是啥好事。
「你也去你也去。」渟雲朝蘇木笑道:「前些天來的時候,你不是想往外頭玩。
你跟丹桂姐姐一道兒,反正咱們那也沒活計,你們玩一陣子再回,瞧見有稀奇,幫我也買些。」
說著又往蘇木耳根子處湊道:「別管箱籠里,我方才說著嚇唬人的。」
蜂蜜泡著的玩意兒最能存,哪能搖晃兩下就壞。
「你倆嘀咕啥呢。」車門處辛夷催,「趕緊上來吧。」話落回頭往裡,似車裡嫲嫲在說著什麼。
「來了來了。」渟雲答了話,復交代丹桂道:「記著啊,問詳細些,若那有書冊章程就再不好過,給我買兩本。」
「我....」丹桂還想辯解,渟雲打斷道:「就這麼說定了。」又合手作了一揖,嬌聲道:「你就幫我問問嘛,我也沒求過你幾樁。」
馬車上辛夷又探頭出來,丹桂恐渟雲做派被嫲嫲看見,忙不迭將人手往下掰,牙縫裡往外擠話:「問問問,我幫你問,趕緊回去吧。」
「說定了啊。」渟雲豎起一根手指頭歡喜道。
「說定哪樣?」蘇木在旁輕聲問。
「先上來吧,什麼要緊事在這吵鬧。」辛夷催道。
渟雲對著蘇木一聳肩,還沒張嘴,蘇木自個兒跟著勸:「你先回馬車裡吧,這的確不是說話的地方。」
丹桂猶有不滿,渟雲咧嘴,掉頭回了馬車上。
婆子招呼隨行將那隻箱籠搬到地上,再叫了街角馬行,交代銀錢去處一切妥當後,分作兩頭各往各路。
走出些許,嫲嫲不輕不重念叨:「娘子在車上好好坐著就是,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傳不了一句話?」
渟雲盯著人,盯的那婆子自個兒生了不自在,目光閃躲道:「怎麼婆子我哪裡說錯了不成,若老夫人在這看見,才是真容不得。」
眼瞧得車廂內氣氛凝重,辛夷瞅罷這個瞅那個,瞅到最後垂了頭不敢參合。
渟雲抿嘴,笑笑轉過身懶得應話,挑開帘子一線,望街上叢叢匆匆,想這世上,其實也還好多人和事,沒看過的。
總之,走了張府這趟,越發堅定了心思,得趕緊給自己找個安身立命所在。
藥行最好,小本生意,既不擋著別人的錢,也不礙著別人的權,更難得自個兒薄通醫理,且不違祖師大道。
她早在「刑統律例」上查明瞭榷貨制度,又核對過盛京輿圖,上面標註的清清楚楚,商稅院就在西四正街,有申請商籍的,往前敲鼓,便有差人應。
後隨差人入內,述明身份店籍,出示地契行當等等,再繳足了上稅利銀,領了引子度量,便是朝廷認可的正經營生了。
至少,明面法度上是這樣錯不了,具體是個怎樣模子,那就得等丹桂問過才能窺得一二。
渟雲將帘子挑得越發高了些,難得雨後薰風一掃前些日子燥熱,涌卷街上花香果香吹的人心曠神怡。
車軲轆搖晃又走出許久,木樁子嫲嫲啞聲道:「娘子是不是,多少也替主君聲譽想想,咱們是詩書家裡,哥兒郎君出街,沒有這樣時時拋頭露面的。」
「有的。」渟雲面向窗外目不轉睛,「我看張祖母孫兒,宋家六郎,宅里長兄,他們出街時,駿馬駕得,華車乘得,雙足走得,也沒誰遮頭掩面。」
她說的歡脫聲脆,渾不似在駁斥嫲嫲,更像與閨中好友得閒拌嘴,吵著鬧著爭誰家點心好吃。
辛夷埋著頭笑,木樁子嫲嫲臉白一陣紅一陣,吞了幾口口水作罷,倒不是說不出旁的道理,是她自個兒知道,說來自取其辱。
底下人哪敢真的怎樣,無非是仗著另一個主家的面,顯然謝府老祖宗的面子,在這不太好使。
另今兒來接的嫲嫲笑道:「娘子也都說是各家兒郎了,男女有別,不能一概而論啊。」
雖也是規勸,語間卻柔和許多,渟雲墊了手肘在窗欞,索性是趴著看,直到宋府門口,車內無人再置喙。
隨著接引女使進了門,往別苑走著間再聽其稟話,渟雲方曉今兒個不僅僅是宋府太夫人壽辰尾宴,還為著殿試開榜,宋雋名列一甲。
「賀過娘子家裡雙喜臨門,謝大人膝下兩個哥兒同為進士及第呢,昨兒赴過瓊林,題名慈恩,今兒就在咱們這了。」女使另道。
「哦。」渟雲點頭。
梁科舉事宜襲唐制,榜分五甲,一甲取前十,二甲取至三十,同稱「進士及第」,三四甲共取一百,稱「進士出身」,剩餘約莫百數,稱「同進士出身」。
女使應該是特意來接自個兒的,提及宋雋,是「一甲」,而謝家兄弟,則是「進士及第」,顯然,兩人名字是在二甲。
於旁人而言,箇中差別一時半會說不清,以至於女使言語委婉,但於渟雲,似乎干係不大。
能上榜就極好了,好在,可以免叫人議論那文昌帝君不靈驗,木牌雖是後畫的,那也是誠心誠意畫的,祖師總要保佑點啥吧。
至於女使又道「新科狀元榜眼探花都在宋府別苑雅集詩會」,更是完全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