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有惦記丹桂那頭,又翹腳想往山上觀子去,實沒多少心思與宋府女使寒暄。
漸走漸深,女使亦瞧出渟雲興致不高,便緘了口,只默默腹誹:別家娘子聽得兄長高中,莫不拍手稱快,獨謝家四娘子,竟似與她無關似的。
就真箇情分不深,外人面前,裝也該裝出幾分熱忱。
這麼一想,也不上趕著再多奉承,雙方無話,直走到今日玩樂處。
繞牆進門後,原是宋府又另開別苑,看地勢陳設,四方綠蔭高台合圍長寬各十來丈的草皮子,草皮上奔馬懸彩分道列旗,像是射圃所在。
又或宋府有宋頏袁簇兩個弓馬好手,宋府處處都是草皮子。
女使將渟雲與辛夷送進門,謝老夫人身邊嫲嫲已得了訊息在候著,見面告了萬安,接著把渟雲往看台坐席處領。
邊走邊說了個大概,宋公是當世文人魁首,故而那些新科舉子都在,且為著宋太夫人壽辰尾宴,京中各家女眷來的也齊。
這男男女女來的不計數,有相互識得有相互不識得,若碰面識得,那再好不過,若碰上不識得,也莫露怯,大方問過家世名姓,該告禮告禮,該請安請安。
渟雲點頭連連,實則並沒幾句入耳,想自個兒呆會定是找個地兒坐下,除了吃喝,論不著旁人,斷不會碰上哪個認識不認識的。
約莫她從張府過來晚了些,這會草皮子上已熱鬧開,左有壺弈,右有琴棋,中間更不缺蹴鞠捶丸,笑的笑看的看,最外邊管炊飲的廚娘伙伕勺子都顛的格外高。
她隨著嫲嫲,走到漸近看台中間席位,一眾祖宗夫人坐在此處,渟雲與謝老夫人告了安,又依著囑咐,往正中位置宋家女眷處福身行了禮。
宋太夫人今日穿得一身飛鶴百福紋的紫緞大氅獨坐一席,受了渟雲大禮,笑眯眯道:「哦,是你來了,怎領到我們老婆子這來了,快.....」
她努頭示意底下,「快跟她們底下的玩去,也搶幾個花紅,晚間來我這換賞。」
說罷轉頭與旁兒婦人道:「你定是沒見過了,她不常出門,我也沒見過幾回。」
那婦人打量渟雲,笑道:「是沒見過。」頓了頓又道:「她家小女兒,我倒見過好幾回。」
「去吧去吧,快玩去,」宋太夫人笑催渟雲,「別叫我們一群老東西誤了興」。
渟雲再頷了頷首,退回謝老夫人處,想尋地方坐下,左右瞧,都是些上了年歲的坐在此列,和崔婉相似歲數的,在下方陳台。
但那幾處台子,也沒年輕女眷,各家小兒.....看著像是在最下列。
之所以說像是,是那那幾張桌椅幾乎都是空的,只有一人斜斜坐著,渾似不勝力,側倚在椅子扶手上,椅子後面足足站了四個女使。
「去吧。」謝老夫人也示意下方,「纖雲在下面玩著呢,你也去。」
渟雲硬著頭皮走到下方,適才認出坐著的人是那病秧子宋珋。
前些天晚上在宋府湖心島上看戲,姐姐妹妹叫了一籮筐,但彼此一面之緣,這會碰上不定分出誰是誰。
唯宋珋不同,她病容著實好認,而且為著多吃了幾口蜜瓜,雙方是額外搭過話的。
渟雲腳下稍慢,遲疑了片刻,隨意找了個空座坐下。
席面上的空座也好分辨,杯盞倒扣著的就是。
她依稀記得宋珋性子清冷,屬實犯不上趕著去貼臉熱忱。
另來,想想大家這輩子多半是見不著了,何必要湊上前寒暄,惹人家一個病秧子費神應答。
渟雲心安理得拿起杯子,隨場走動的女使立即上前注了茶水,又撤換掉桌上點心,恰草皮上不知誰誰誰得了彩,叫好聲震得天邊烈日都在搖。
早上沒吃什麼,渟雲抬手撿了塊四方糕點,淺黃瓤子嵌著零星飛紅,像豆糜摻了花醬揉的,入口有蜜味,吃著甚佳。
坐了一陣,看辛夷翹首別處,乾脆叫她自個兒走動玩去,反正這會場上場下也不拘誰是誰。
辛夷略作打量,瞅著謝老夫人崔婉等身邊伺候的是也在玩樂,歡天喜地跑開了些許,獨渟雲一人越發自在。
如宋太夫人所說,這幾年是不常出門,然所謂年節雅會還是見過幾回的,只似乎今天是第一次想起,當年下山,往張家園子裡,過所謂「開爐節」。
那些蘭香銀炭,那些項圈頭面。
渟雲再往嘴裡送了一口,嘆氣安慰自己道:定是往張祖母那走了一遭,所以才想起這些。
在張府時,顧忌張太夫人身體,強忍著沒發作,現坐在這,多少是有些耿耿於懷。
耿耿同時又覺得說不通,張家祖母孫女沒了,該把自己接到張家去才對,那偌大園子添個人跟添粒塵沒差,怎麼倒是謝祖母接的自個兒。
渟雲想的出神,一口接一口咬的憤憤,直咬到指尖一抖,抬眼看桌前不知何時站了個女使,居高臨下盯著她。
「我.....」渟雲下意識要看四周,目光才轉,發現宋珋身後女使少了一個,那來的是....
「我....我是想躲個閒的。」渟雲慢吞吞道,把指尖剩下那點也塞進嘴裡,塞住了那句「我躲閒不礙著誰吧」。
「咱們姑娘讓我問問你,可是她有什麼地方得罪,這兒又無旁人,姑娘您寧願一個人坐著,也不去與她分個茶。」女使笑道。
「我.....」渟雲聽女使語調活潑,不似興師問罪詰難,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要生硬拒絕,她又沒那個性子。
結舌之際,女使又道:「我知道了,您嫌我們姑娘是個病身,恐與她近著沾著,叫您也染上個好歹,哼....」
女使朝著最上列努嘴,挑眉故意道:「你這般看中自個兒,怎不乾脆就別下來了,與那些祖宗夫人坐一處呢,再不濟事....」
她轉眼看到場上,「就去場子上與她們一道兒玩好了,何苦非要坐在這,憑白惹咱們姑娘不快活。」
渟雲抿唇把嘴裡一點碎末嚼了又嚼,艱難咽下重重點了頭,壓著執拗氣笑道:「這樣,我現在就去與她分個茶。」
說罷撐著桌子起了身,分分分,人是個病秧子,祖師渡厄尚能躬身,讓著她應該的。
那女使聽得她不情願,居然捂著嘴笑得可愛,渟雲閉眼一扭頭,跟著往宋珋跟前走。
沒等喊「妹妹」,宋珋兩眼一翻白,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脖子瞬間哽的上氣不接下氣。
渟雲大驚失色,倉皇間才懊惱「怎麼沒先找著袁娘娘」,她反應倒快,飛撲蹲下身扶住宋珋,急道:「你怎麼了?」
你特麼,不要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