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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熙看著凱莎，丟擲了一個深刻的哲學問題：「男人婆，你覺得，什麼是善良？」
「在天使的正義秩序里，善良是慈悲，是對弱者的憐憫和保護，但安逸的身上，沒有這些東西。」
「他沒有所謂神明普度眾生的慈悲心，也絕不憐憫那些比他弱小的普通人。」
「因為慈悲和憐憫這種情緒，往往是建立在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之中的，你富有、你強大、你洞悉一切，所以當你俯視那些比你貧窮、弱小、愚昧的存在時，你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慈悲，產生想要拯救他們的憐憫。」
「但是，安逸的特別之處就在於，他從不從上往下看人，即便他的力量和智慧已經遠遠超越了他所在的世界，但他從不把自己擺在神的位置上去俯視眾生。」
凱莎微微一愣：「什麼意思？」
「他看待周圍的一切，看待這個宇宙的眾生，都像是在自己周圍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透明玻璃。」
鶴熙用手在身前比劃了一下，「這塊玻璃將他和其他人分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遵循著自己的規則。」
「他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也不覺得自己有義務、有資格去憐憫那些所謂弱小的存在。」
「在安逸看來，人家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喜怒哀樂，他憑什麼要高高在上地去憐憫人家？人家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著，真的就覺得自己悲慘了嗎？」
「相反，他認為，所謂的悲慘、困苦、富裕、繁華這些概念，往往是因為兩個不同階級的世界強行接觸，在對比之下才會產生的落差。」
「你覺得自己的生活美好，想要去施捨別人，被你施捨的人在看到你的美好之後，才會猛然感知到自己的生活有多麼困苦不堪。」
「可如果大家都不去強行穿過這層玻璃，互不干涉、各自安好，這些建立在對比上的階級概念，也就不復存在了。」
「安逸認為，那種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慈悲和憐憫，反倒是製造這些所謂悲慘和困苦的罪魁禍首。」
「人家原本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得很開心、很知足，可就是因為某些人所謂的慈悲、憐憫，強行給他們帶來了更高維度的知識和對比，讓他們意識到了自己的落後，人家反而變得痛苦了起來。」
「明明是某些人自顧自的賦予了他人無法跨越的階級痛苦，卻還高高在上地自詡仁慈。」
「在安逸眼裡，這種所謂的慈悲和憐憫，簡直虛偽到了極點，所以，他拒絕慈悲，也沒有任何憐憫。」
凱莎坐在王座上，久久沒有說話。
「很多人在親眼見證、親身經歷了世界最極致的美好和最深邃的黑暗之後，往往會因為承受不住這種極端的心理落差而徹底崩潰。」
鶴熙繼續說道，「或者，乾脆破罐子破摔，從一種極端，走向另一種極端，就像涼冰那樣，徹底墮落。」
「但安逸沒有。」
「在經歷過這些殘酷的現實、他的天真被一次又一次無情地打碎之後，他沒有自甘墮落去和那些污濁混為一談，也沒有像你一樣，扛起正義的大旗去和全宇宙的黑暗死磕抗爭。」
「他選擇了一個最聰明、也最孤獨的辦法——他把自己的心關了起來。」
「外面的世界打成什麼樣、有多黑暗，那都是外面的事，只要他自己的那個小世界符合他的心意、只要他身邊的人安全就好了，他用極度的理智和冷漠將自己保護了起來，並且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他又悄悄地拿回了自己被撕碎的天真。」
鶴熙微微一笑，「兜兜轉轉，歷經千帆之後，他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坐在實驗室里，對一切充滿好奇的純粹孩子。」
「外面怎麼亂、神明怎麼偽善、宇宙怎麼美好，都跟他沒關係，只要別去強行入侵他的世界，他都不在意。」
「他的自我認知，已經在這個過程中完美地完成了閉環，他擁有成年人的狡詐和理智，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依舊保留著最本真的純粹，他依然是個孩子。」
「他的那份純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無知，而是他在親歷、見證了這世間所有的污濁和黑暗之後，從泥沼中提純出來的產物。」
「因此，他的這份純粹，堅不可摧，任何外力都無法將其污染。」
鶴熙看著陷入沉思的凱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凱莎，他和你，真的很像啊，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
凱莎忍不住輕笑出聲，「怎麼，看你對這小孩兒評價這麼高，你這是……心動了？」
鶴熙聞言，並沒有像普通小女孩那樣露出什麼羞惱的神色，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看破歲月的滄桑：
「得了吧，凱莎，我們都已經老了，活了三萬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哪還有那麼多心動不心動的。」
鶴熙往後靠了靠，「不過，看在這個地球小孩兒確實對胃口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他做個媒。」
凱莎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了幾分：「鶴熙，我是認真的，如果你真的對他感興趣，覺得他是個不錯的選擇，我倒是覺得，你可以去試一試。」
「你為了天使文明，為了我們的正義秩序，已經在一線奮戰、在幕後枯坐了幾萬年，現在，你也該卸下擔子，去追求屬於你自己的幸福了。」
鶴熙搖了搖頭，目光有些飄忽：「算了吧，就像我剛才說的，他是一個在經歷過極致的複雜之後，返璞歸真的、純粹的人。」
「而我呢？我經歷了這三萬年的爾虞我詐和文明興衰，手裡沾了多少鮮血和陰謀，我做不到像他那樣純粹，也沒辦法像他那樣輕易地完成自我邏輯閉環，把那些沉重的東西全都關在心門之外。」
「跟這樣純粹的人在一起，會讓我覺得自己太複雜、太沉重，所以，還是讓同樣純粹的孩子去吧，她們更適合他。」
凱莎沉吟了片刻：「你是說……炙心？」
「我倒確實有這個想法，那丫頭跟著我學了這麼多年，心思單純得跟一張白紙一樣，也是個純粹為了探尋真理的學者。」
鶴熙挑了挑眉，「不過，炙心現在可是你的神聖右翼，能不能成，那還得看你這個天使之王放不放人了。」
凱莎沒有理會鶴熙的調侃，再次確認道：「你真的不打算自己去試試嗎？」
「不試了。」鶴熙擺了擺手，「這幾萬年都是一個人過來的，我已經習慣了現在這種清心寡欲的生活節奏，要是身邊突然多出一個活力四射、而且還一肚子壞水的好奇寶寶，我反倒不太適應了。」
凱莎有些好笑：「炙心那小丫頭跟在你身邊學了幾百年，整天圍著你問東問西的，我看你不是也適應得挺好嗎？」
鶴熙被噎了一下，頓時無語：「那能一樣嗎？徒弟和男神是兩碼事！」
說著，鶴熙眼珠一轉，果斷將戰火燒回了凱莎身上：
「不對，你少來編排我，我今天可是看出來了，你的左翼護衛彥，還有你的那個小阿追，好像都對這小孩兒有點意思啊。」
「尤其是阿追，剛回戰艦上，就急不可耐地在我面前替他找補、去維護他了，看她那緊張兮兮的樣子，生怕我真的生了氣，一劍把那小孩兒給劈了。」
看著鶴熙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凱莎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啊，總是這樣，只要一心虛，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地轉移話題。」
「好了，感情的事我不摻和，你自己把握分寸吧。」
鶴熙見好就收，神色一正，將話題拉回了正軌：「說點正事，涼冰……不，現在應該叫莫甘娜了，你打算什麼時候來地球處理？」
「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凱莎沉思了片刻，「既然你已經在地球上碰到她了，那你就先試探一下，看看她現在的第四代神體到底是個什麼水準，摸清她手底下的惡魔軍團現在的戰力配置。」
「不過，要注意分寸，別把她逼得太緊。」
「她滑溜得很，要是這會兒把她逼急了，讓她拔腿就跑，那這宇宙茫茫，下一次再想捕捉到她的蹤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