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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頓了頓,放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看向薔薇,「而且,從文明的發展軌跡來看,地球這個文明,在已知宇宙里也確實算得上是一朵奇葩,挺特殊的。」
薔薇一愣:「特殊?哪裡特殊?」
「你覺得……」
安逸頓了頓,「地球現在這種四分五裂的局勢,幾百個國家政體,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信仰,還有各種水火不容的意識形態,你覺得這種混亂的狀態,對於一個文明的演進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薔薇眉頭微皺,沒有立刻回答。
「以你在學校和軍營里接受的正統教育,你們課本上學到的東西,肯定會告訴你,這是壞事,對吧?」
安逸說道,「因為你們從小接受的教育,你們的政客和領導者,永遠都在強調什麼大一統,強調思想統一、行動統一。」
「但事實上,在文明宏觀演化的維度上,統一這件事,除了方便少數上位者進行集中管理和資源調配以外,對於文明本身的進化和發展,其實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安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節奏,「思想、文化、信仰,這些東西一旦在整個文明內部變得絕對單一,那這個文明的活力也就走到盡頭了,會變成一潭發臭的死水。」
「大家都接受著同樣的教育,用同樣的邏輯去思考問題,說一樣的話,沒有矛盾,沒有衝突,自然也就沒有了為了生存和爭奪話語權而向前的動力。」
安逸直視著薔薇:「你仔細回想一下地球的歷史,從茹毛飲血的原始社會,一路狂飆突進進入到能夠掌握核武器的核前時代,地球人總共花去的時間,不過短短几千年。」
「你要知道,這種坐火箭一樣的發展速度,在整個已知宇宙的文明進化史中,都是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變態的。」
「而造成這種罕見發展速度的根源,其實恰好就是你眼中那種令地球人痛苦不堪的混亂。」
安逸站起身,走到一張全息星圖前,指著上面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地球的陸地板塊分布很特殊,被海洋割裂得支離破碎,這導致了不同地域的文明,在各自封閉的環境中發展出了截然不同的特色。」
「然後,隨著航海和交通技術的突破,這些原本平行的文明開始接觸,在接觸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在衝突中碰撞,在碰撞中融合,最後……優勝劣汰。」
「地球人這幾千年,可以說就是一路打著仗走過來的,這種不間斷的、為了爭奪生存空間和資源的血腥衝突,逼著他們必須不斷地去研究更致命的武器、更高效的生產力。」
「正是因為這種殘酷的內卷,讓他們只花了非常短的時間,就走完了其他文明需要幾萬年才能走完的路。」
「所以,還是我剛才那句話。」
安逸看著薔薇,「戰爭這東西,除了死人比較厲害、比較殘忍之外,站在文明進化的角度來看,沒壞處。」
「文化、科學、道德,甚至是你們引以為傲的所謂人性光輝,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會在戰爭的殘酷催化下,被迫加速發展和完善。」
安逸指了指星圖上遠離太陽系的一片區域:「宇宙中的文明千千萬,但是,絕大部分的生命星球,他們文明的發展狀態非常單一,他們不像地球這樣,因為資源匱乏和各種歷史遺留問題而一直不停地打仗。」
「我舉個現成的例子,就在銀河系的另一邊,阿追之前跟我閒聊的時候提起過,那邊就有一顆生態環境和地球非常相像的生命星球。」
「但你知道嗎?那裡的智慧生命,發展了十幾萬年,到現在為止,還處在拿著木棍和石頭打獵的原始社會!沒有形成明確的國家政體,甚至連一套系統性的文字和文化都沒有發展出來。」
安逸看著薔薇,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你猜猜,這是為什麼?」
薔薇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反問道:「因為……那個星球上的人,基因里比較笨?」
「錯了。」
安逸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不是他們笨,而是他們所在的客觀環境,讓他們根本就沒有必要去變得聰明。」
「你覺得,生命的進化,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能飛上天?是為了長得更漂亮?還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高尚追求?」
「都不是。」
安逸收斂了笑容,「生存。」
「生命進化的唯一核心動力,就是為了生存。」
「當生存本身變得非常簡單之後,進化這種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和試錯成本的行為,也就不再是生命延續的必要選項了。」
安逸指著星圖上那個不知名的座標:「那顆星球的體積比地球稍微大一點,但那裡氣候宜人,資源極其豐富,果實隨手可得,而且,那個星球上的生物種族非常單一,沒有大型的掠食者,沒有太強的種族競爭力。」
「所以,那裡的智慧生命每天只需要花一兩個小時摘點果子,就能吃飽喝足,他們不需要為了搶一塊獵場而拼個你死我活,不需要為了抵禦嚴寒去發明衣服和房屋,更不需要為了掠奪資源去研究武器和戰術。」
「沒有生存壓力,就不需要爭奪,不需要爭奪,自然也就不需要進化。」
「但地球不一樣,地球這邊的氣候變化劇烈,地理環境惡劣,資源分布極其不均,這種種先天問題,導致了地球人為了爭奪有限的生存空間、爭奪各種優質資源,就必須要去發動戰爭、去搶奪別人的東西。」
「在這個殘酷的過程中,人類為了不被淘汰,只能被迫加快變強的速度,為了在爭奪資源的戰爭中取得優勢,他們開始研究怎麼把手裡的石頭丟得更遠、更准、威力更大。」
「就這樣,從最初的丟泥巴、丟長矛,發展到火繩槍、大炮,一直到現在,能把幾千萬噸當量的核彈精準地丟到敵人的頭頂上。」
「幾萬年前,地球和銀河系那邊的星球一樣,都處在茹毛飲血的原始社會,但幾萬年過去了,地球人已經踩著同類的屍骨,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可以探索宇宙的核前時代,而那邊,依然還在樹上摘果子。」
安逸看著陷入沉思的薔薇,「所以,別再抱怨地球的四分五裂了,這裡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矛盾、衝突和戰爭,恰巧是地球文明能夠在這個殘酷宇宙中立足的最大優勢。」
薔薇聽完這番宏大的文明推演,神色變得有些古怪,她上下打量著安逸:「你怎麼連這些社會學和文明演化的東西都懂?」
「你不是搞物理研究的嗎?」
安逸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螺絲刀扔在桌上:「感情我剛才跟你說了半天,都白說了是吧?」
「進化的根本動力是為了解決生命生存的難題,同樣,科技的進步,也絕不僅僅是為了在實驗室里跑個資料,而是為了解決現實社會中真實存在的各種各樣的問題。」
安逸指了指周圍的儀器,「科學技術的進步從來都不是閉門造車、天馬行空的幻想,它是基於現實矛盾的催化,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而誕生的。」
「你不去深入了解具體的問題出在哪裡,不去剖析這些問題的社會根源,你怎麼去針對性地解決問題?」
安逸指著自己腦子:「物理學、材料學,甚至是神學,各種亂七八糟的學科,在本質上,其實全都是社會學的延伸。」
「文明的進步,本質就是一個發現問題、然後用技術去解決問題的過程。」
「而人類作為一種複雜的群居生物,問題存在於社會的方方面面。」
安逸看著她,「如果一個人在搞技術研究的同時,缺乏對社會倫理和文明演化的認知,那他很容易就會走向極端。」
「就像那些科幻電影裡的本末倒置的科學怪人一樣,嘴上說著什麼『初心是好的,是為了造福人類』,結果因為不懂社會規律,一不小心就搞出了毀滅世界的大亂子。」
「我研究各種技術,是為了解決那些試圖解決我的敵人和問題的,不是為了給這個世界製造更大的災難和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