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桂枝看見周青山回來，忙完手裡的活也跟著進了屋裡。正好聽見這番話，滿臉都是惋惜。
「可惜了若蘭，你過來的時間短，勞動年限不夠，這回沒有報考資格。若是你早來兩年，憑你的本事，也能上去爭一爭。」
「那可是跳出莊稼地的路子，一旦選上，吃上商品糧，就不用再守著黑土地受苦了。」
姜若蘭面上恰到好處浮起一絲悵然，心底卻清明。
旁人眼裡，這工農兵大學的名額，是翻身跳出農門的鐵飯碗。只有她心裡清楚，這樣靠推薦選拔的日子，馬上就要到頭了。
「娘，不用替我可惜。緣分沒到，強求也沒用。」
她淺淺笑了笑，神色從容：
「人這一輩子出路不止這一條，就算這回輪不到我，未必就沒有別的盼頭。守著家裡，有建平在，日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馮桂枝見她這般想得開，不由得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心性倒是通透，就是委屈了你。」
夜色沉沉，整個靠山大隊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屯子裡燈火接二連三地熄滅，四下安安靜靜，只剩下夜風颳過樹梢的沙沙響聲。
周家後院，大炕之上，姜若蘭側過身子，看向周建平，輕聲開口：
「建平，你為什麼不願報名工農兵大學？那麼難得的機會。」
黑暗裡，周建平呼吸微微一頓，靜默片刻才回話：
「也不是沒動過心思。只是那時候家裡難處擺在跟前。妹妹還小得上學，娘在家裡忙裡忙外，爹雖說是個大隊幹部，可掙的也是工分，手裡實在沒有多少余錢。家裡就我一個兒子，我走了，家裡這一攤子就全落到爹娘身上。權衡再三，索性就不報名了。」
他頓了頓，聲音遲緩地繼續說道：
「也就是後來進山打獵，偶爾倒騰點東西補貼家用，家裡情況才慢慢好了起來。」
聽完他這番話，姜若蘭心中瞭然，又輕聲問道：
「建平，倘若往後有一天恢復高考了，憑本事就能考大學，你還願意試一試嗎？」
姜若蘭問出這一句，心底其實藏著自己的盤算。還有一年，一九七七年的十月份恢復高考的消息就會傳遍大江南北。她在心中早就打定主意，自己一定會抓住這次機會，搏一次不一樣的人生。
可問話之餘，她的心裡也揣著幾分忐忑，拿不準周建平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屋內陷入一片沉默，周建平在黑暗裡靜靜思索片刻，才緩緩轉過身子，面向姜若蘭，聲音低沉而篤定。
「媳婦，你去哪，我便去哪。你要是考大學，我就緊跟你的腳步，咱們夫妻一體，自然要往一處奔。」
姜若蘭胸口一陣發燙，心中滿是動容，她靜靜望著身邊的男人，半晌沒有出聲。
周建平被她看得不自在，「噗嗤」笑出聲來：
「媳婦，你別這麼看著我，我怕自己忍不住。」
剛才還是溫情滿滿的氛圍，一下子被他攪得變了味道。姜若蘭一陣無語。
夜色翻湧，屋內的呼吸聲漸漸粗重，周建平到底沒壓制住身體翻湧的情愫，一翻身便覆了上去。
不一會，姜若蘭就被他惹得氣息不穩。
溫度漸漸升高，情濃之時，一聲低沉的告白輕輕落在她耳邊：
「媳婦，我愛你！」
姜若蘭身子一僵，沒有答話。
心底一陣茫然，愛究竟是什麼？是相濡以沫的陪伴？還是怦然心動的歡喜？自己對周建平信任、依賴，不排斥他的親近，可心裡好像還缺了一點滾燙的悸動，那麼濃烈的愛意，她此刻還交付不出。
她心裡亂糟糟的，話到嘴邊又頓住：
「建平，我……」
周建平瞬間便察覺到她的為難，眼底灼灼星光黯淡了幾分，動作也停了下來。用手攏了攏她凌亂的髮絲，語氣平和：
「媳婦，沒事，你只要知道我愛你就行了，我會等，等到你說愛我的那一天。」
一番心事過後，姜若蘭身心俱疲，沉沉睡去。
身邊的周建平卻毫無睡意，睜著眼，借著窗外的淡淡月光，端詳著她熟睡的臉龐。
嘴上說著不用回應，可哪裡會有人真的不在乎？他滿心滿眼都是她，心底又何嘗不期盼，有朝一日能夠得到同等的愛意呢。
他默默想著，就算媳婦的心是塊寒冰，是塊硬鐵，他也有耐心，一點一點把它捂化。
同樣輾轉難眠的還有知青點的陸文娟。
土坯房裡的大通鋪上，其他知青已經睡熟，她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半點睡意也無。
白天聽到工農兵大學報名的消息，她激動地差點跳了起來，火急火燎就往大隊部跑。天知道她等一個回城的機會多久了，而去上工農兵大學這無疑是最體面的離開方式。
當她來到大隊部，發現趙磊和周金生也在填報名表，陸文娟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大隊只有一個推薦名額，上報卻要遞交兩個人的候選名單。這就意味著，她不僅要和旁人比拼，她至少得壓下其中一個人，才能夠拿到上報的資格，萬萬不能在第一關就慘遭淘汰。
可她憑什麼能淘汰別人？
趙磊和她下鄉年限相當，資歷不相上下。身為男知青，乾重活更有優勢。掙下的工分一直比她高，她在這方面討不到便宜。再加上前段時間她在村子裡鬧出的風波，不少人對她已經頗有微詞，風評已經受了不小的影響。
而周金生，似乎就更有優勢了，他是本村的，家裡孤兒寡母本就可憐，容易搏得同情。再加上他當著大隊記分員，打交道的人多，做事也圓滑，在村里人緣也不差。
思來想去，最有可能被刷下去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想到這裡，陸文娟後背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她苦苦盼了這麼久，才等來這麼一個離開的機會，難道要眼睜睜看它從身邊溜走？
不！她不同意！
黑暗裡，她睜著雙眼，胸中那股不甘越燒越旺，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無論如何，也得爭到那兩個候選里的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