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原本估算，出去跑這一趟，三兩天就能回來。誰知道這行情出乎意料的火爆，時間硬生生給拖了六天。
這六天裡，他吃啥都湊合，跟剛子輪流值夜守著貨，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人看著憔悴了不少，鬍子拉碴顧不上刮，頭髮也長出一截，身上的衣裳皺巴巴，沾滿了灰塵。
不過他全然不在意，心心念念的就是家裡的媳婦和孩子。
寒風卷著雪沫刮在臉上，他也感覺不到冷，風塵僕僕腳步不停就往家裡趕。
剛走到村口，他就瞧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路邊四處張望。
那人約莫五十出頭，身形挺拔，骨架勻稱。一張國字臉，皮膚也不像莊稼人那般黝黑粗糙而是淺黃色。兩鬢摻了不少白髮，卻梳得整齊服帖，一雙眼睛沉穩內斂，不凌厲，卻很有分量。
穿得也很講究，外頭套一件厚實的藏青色棉大衣，面料紮實，大衣裡面穿了件深色毛衫，露出裡面白色的確良襯衣領子，下身是厚布棉褲，腳上一雙黑色皮棉鞋，鞋面上沾了一點趕路的塵土。大衣雖然厚重，卻打理得乾淨，沒有亂糟糟的褶皺。
周建平心頭泛起疑惑，沒聽說屯裡誰家有這麼光鮮的親戚啊？他快步上前，開口問道：「叔，您是有什麼事嗎？」
「小伙子，我是從外地來的，向你打聽個人。周建平他家你知道住哪嗎？他爸是靠山屯大隊長，叫周青山。」
周建平聞言，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詫異。
這人，竟然專門來靠山屯打聽自己家？
他下意識目光微斂，心頭快速一轉，瞬間留了個心眼。
「叔，您找周建平家是有什麼事嗎？」
中年男人望著村子深處，溫和地嘆了口氣，坦然開口：
「是這樣的小伙子，我閨女來咱們這兒下鄉，後來嫁給了你們村大隊長周青山的兒子，周建平。我是專程從城裡過來，看我閨女的。」
轟——
男人的話像一記炸雷丟到他腦海里，他大腦一片空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太狼狽了！
給媳婦丟人了！
簡直沒法看。
他平日裡乾淨利落、沉穩周正，從沒有這麼邋遢過。
偏偏第一次跟岳父正式碰面，就是這副飽受風霜、不修邊幅的鬼樣子。
周建平喉結微微滾動，心裡慌得不行，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絕對不能現在認！
絕對不能讓老丈人第一印象，就是自己這糟糕透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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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老薑覺得他窮困潦倒、邋裡邋遢、照顧不好他女兒，覺得女兒跟著他吃苦受罪，一氣之下把人帶走，他哭都沒地方哭！
周建平強行穩住神色，壓下心底所有慌亂，裝作只是村里普通後生的模樣，語氣自然：
「原來是姜叔，您遠道而來辛苦了。」
他依舊不點破身份，心裡已經飛速盤算。
必須先穩住岳父，先把人安頓好，自己回家洗漱乾淨、換身利落衣裳、整理好模樣，堂堂正正、體體面面地出現在老丈人面前！
姜大成不知他心思，只點點頭，溫和問道：
「小伙子，那你可知周建平家怎麼走？」
「我知道，姜叔，你跟我走就行。」
兩人一路走著，姜大成不斷打聽著自己女兒的近況，周建平都好好地應付過去。
姜大成看著身邊這個熱心的小伙子，心腸倒是不壞，只是也太邋遢了一點，要是女兒找一個這樣的男人……
想到這他又搖了搖頭，女兒平時最愛乾淨，怎麼想也不可能。
眼看離家越來越近，周建平指著前面的大門對姜大成說：「姜叔，前面就是了，你先進去吧，我有點事先走了。」
姜大成不疑有他，謝過周建平後便抬腳朝那扇大門走去。
周建平轉到後院外牆，手腳麻利地翻了進去，心中暗自苦笑，沒想到有朝一日進自己家還得翻牆。
院子裡靜悄悄的，姜若蘭沒在這邊，想來是在爹娘那邊。
他不敢耽擱，快步衝進自己屋，反手把門掩上。
屋裡暖烘烘的，炕燒得滾燙。周建平一把扯下身上沾滿塵土的厚棉襖，隨手扔在椅子上，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不由得皺緊眉頭。
臉上胡茬密密麻麻，下巴青黑一片，頭髮亂糟糟的，沾著一路的風塵。身上的衣裳皺巴巴，還帶著外頭寒風的寒氣。
不行，絕對不能就這副模樣見岳父。
他趕緊拎起臉盆，舀了涼水，又兌上一點熱水。拿過粗布毛巾，仔仔細細擦乾淨臉上的灰土。又摸出家裡那把舊刮鬍刀，對著鏡子，一點點把胡茬刮乾淨。
刀刃划過皮膚，微微發疼，他動作飛快，不敢有半分怠慢。刮完鬍子，又拿木梳蘸了水，把亂糟糟的頭髮理順，梳整齊。
換衣服的時候，他翻出壓在箱底那件乾淨的藏青色厚布褂子，是姜若蘭早前給他準備的。他快速換上，又拍打幹淨衣身上的浮塵。
收拾妥當，他對著銅鏡反覆打量。
這下看著利落多了，褪去了一路奔波的狼狽，恢復了往日沉穩周正的模樣。
再說前院，姜大成看著那扇大門，心中激動萬分，和女兒已經快半年沒見了，不知道女兒現在變成了什麼樣，是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吃苦？能不能適應這邊的生活？
猶豫片刻，他踏進大門，朝裡面高聲喊道：「家裡有人嗎？」
「哎！來啦！」
馮桂枝先走了出來，看著門口這位衣著講究的中年人有些發愣。
「您這是？」
「請問這是周建平家嗎？」
「對，是周建平家，您找他有什麼事嗎？」
面對這麼體面的城裡人，馮桂枝的語氣也不自覺地客氣起來。
「我是姜若蘭的父親姜大成，特意從溫市過來看女兒的。」
馮桂枝一聽，眼睛猛地睜大，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你…你是親家？」
馮桂枝腦子頓了片刻就立馬反應過來，連忙把人往院裡帶。
「哎呦！原來是若蘭她爸，親家公，這天寒地凍的，一路累壞了吧？趕緊進屋坐。」
「多謝親家母。」
姜大成識出馮桂枝的身份，跟著她一路往院裡走，目光四下打量。土坯院牆，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看著是個踏實過日子的人家。
馮桂枝一邊引路，一邊高聲朝屋裡喊：「若蘭，你快出來，看誰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