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姜若蘭聽見喊聲,心頭一震,連忙扶著炕沿慢慢站起身,緩步走到門口。
一眼看見院中站著的男人,姜若蘭渾身一僵,眼眶瞬間發熱。
「爸!」
一直都以為她對姜大成的只有感激之情。
可當看見姜大成千里迢迢站到自己面前,她才明白,她心底涌動的,不單單是感激。
這是父女親情。
她穿來的時日不算長,說不清這份情緒究竟是原主殘留的念想,還是自己心底生出的牽絆。那種鼻尖發酸、心口發悶的滋味,真切地騙不了人。
姜大成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蘭蘭。」
來之前他心中有千萬種情緒,從收到信的震驚、憤怒、不解和鬱悶,到在下車前的那一刻還在想,見到她一定要徹底表明自己的態度,不能對她好言好語。
可在見到她的那一瞬間,心中只有關切和心疼。
姜若蘭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濕意,勉強扯出一抹笑:「爸,您怎麼來了。」
「放心不下你。」姜大成仔細打量她,眼底滿是心疼。
「一路上都在擔心你,你在這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懷了孩子會不會很辛苦?」
姜若蘭輕輕撫了撫肚子,柔聲答道:
「都挺好的,就是偶爾會犯困,吃飯胃口也還不錯,公婆對我都很好,沒讓我乾重活。」
聽見這話,姜大成一直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可眼底的擔憂卻沒有完全散去。這一路上他的所見所聞,無不告訴他這個地方的環境惡劣和條件艱苦。也不知道女兒是不是為了讓他寬心才這麼說。
「那就好!」他嘆了口氣,「我本打算給你回信的,可我實在放心不下,必須得親眼看看才能安心。」
馮桂枝站在一邊,看著父女二人的動容,不忍打斷,可是這天寒地凍,可不能一直站在院子裡說話。
「親家公,外頭風大,咱進屋暖和暖和。你和若蘭穿得都薄,咱進屋慢慢說吧!」
姜大成點點頭,跟著姜若蘭往屋裡走,一邊打量院子的布局,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柴火也堆得整整齊齊,是踏實過日子的人家。
一進屋裡暖烘烘的,姜大成這個南方人對這裡的取暖方式相當好奇,看著熱乎乎的大炕,這摸摸那瞧瞧。
看著姜大成和自己當初如出一轍的反映,姜若蘭不禁失笑。
「爸,這火炕怎麼樣?」
「好,太好了!真是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農民的智慧是無限的。」
「爸,今天晚上就讓你體驗體驗。」
姜大成樂呵呵地點頭。
這時候馮桂枝撿了一盤凍梨拿了進來。
「親家公,我們這沒啥好吃的,這是凍梨,我們這邊的特色,你嘗嘗。」
姜大成目光落到那盤凍梨上,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只見這梨子外皮烏黑髮皺,看著像是變質放壞了。
他心中暗自感嘆,這鄉下條件也太艱苦了吧,這樣的水果還拿來待客。
可他素來有涵養,面上半點異樣沒有露出,客氣地開口:「多謝親家母,麻煩你了,不用那麼客氣。」
嘴上說著感謝,手卻一直沒碰那盤梨子。
姜若蘭將父親細微的反應看在眼裡,一下子猜到他心中所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爸,您別誤會,這梨不是壞了。」
姜大成聞言一愣,抬眼看向女兒。
姜若蘭拿起一個凍梨,放到炕沿溫熱的地方,笑著解釋:「這是咱們東北的凍梨,特意凍透的。得放在火炕上慢慢化凍,等梨變軟、裡面的汁水都化出來,才能吃。」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指尖輕輕捏了捏梨皮:「您看,外皮發黑是凍出來的,不是腐爛。等化好了,咬開外皮,裡面全是清甜的汁水,是咱們這兒冬天難得的好東西。」
姜大成聽得有些驚奇,低頭重新打量盤子裡的凍梨,方才心裡的顧慮消散大半。
姜大成點點頭,帶著幾分好奇:「原來還有這般吃法,我在溫市從沒見過。」
姜若蘭看著父親半信半疑的模樣,柔聲說道:「爸,這隻緩得差不多了,您嘗嘗。」
冰涼的汁水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一股清甜,沁人心脾。他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又嘗了一口。
「好!這味道真是獨特,冰涼清甜,吃著爽口。」他連連點頭,臉上滿是驚奇,「沒想到這黑乎乎的果子,化了之後竟這般好吃。」
馮桂枝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親家公喜歡就多吃幾個,咱們這兒冬天別的沒有,凍梨凍柿子管夠。」
姜若蘭看著父親吃的歡喜,心裡也跟著高興。
幾人正圍著凍梨說笑,門帘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
周建平邁步走進屋子,他已經收拾妥當,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理整齊,褪去了一路奔波的狼狽,整個人看著精神又利落。
姜若蘭看見周建平進門,眼前一亮:
「你回來了?」
周建平目光先落在姜若蘭身上,見她安穩坐在炕上,眉眼柔和,心頭一松,隨即轉頭看向炕上的姜大成,腳步微微一頓。
姜大成手裡捏著凍梨,抬眼望向門口,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猶豫著開口:「你是剛才那個小伙子?」
周建平收住思緒,快步走到炕前,腰背挺直,神色沉穩,對著姜大成微微躬身,禮數周全:「爸,我就是周建平,您一路辛苦了。」
姜大成將手裡凍梨放到盤子裡,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打量:「你就是周建平?方才在村口引路的,也是你?」
周建平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又調整過來,不卑不亢,實話實說。
「爸,是我!沒想到您會突然出現在村口。我出門六七天才回來,那副模樣見您,實在是太失禮了,不是有意不認您,還請您能原諒我。」
姜若蘭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心中充滿疑惑。
姜大成打量著眼前的周建平,沒有說話,手指在炕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周建平一顆心在這咚咚的敲打聲中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