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成打量著眼前的周建平，目光從他挺拔的身形，落到沉穩的眉眼，倒是和他印象里的糙漢不同。
想想村口那個滿身風塵、鬍子拉碴的模樣，再看看眼前這個利落精神稍帶一絲緊張的年輕人，他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好，好啊。」他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特意更衣收拾，足以看出你重視這次見面，想留下一個好印象。有心了。」
周建平懸在半空的心，這才穩穩落回原處。
他微微鬆了口氣，輕聲回道：「爸，這是應當的。您遠道而來，我自然不能一身風塵就來見您。」
姜大成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長輩的審慎：「我這次過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蘭蘭。她身子弱，又懷著孕，這裡條件艱苦，你是怎麼打算的？」
周建平神色鄭重，直視著姜大成。
「爸，我知道，蘭蘭嫁給我是委屈她了，可我會盡我所能去照顧她。家裡重活不用她沾手，飯菜也會挑她可口的做。有時候我會出門，不過我會提前交代好爹娘照看她，絕對不會讓她受一點累。」
姜若蘭聽見這話，心頭一暖，悄悄抬眼望向周建平。
姜大成靜靜聽完，目光在周建平臉上停留片刻，沒有立刻說話。他在紡織廠幹了這麼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真心實意。他說的不是那些場面話。
馮桂枝也在一旁連忙搭腔：「親家公，你儘管放寬心。蘭蘭在咱們家，我們都疼還來不及，絕對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姜大成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
臨近晚飯時間，周青山也回來了，見到姜大成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馮桂枝進了灶房，把能上桌的好菜一趟趟往外端。燉得軟爛的小雞蘑菇、醃好的鹹肉炒乾菜、一盤金黃的炒雞蛋還有東北特色菜酸菜燉肉，把炕桌擺得滿滿當當。
周青山興沖沖從柜子底下摸出一個玻璃瓶子，裡頭裝著自家釀的高粱酒，瓶蓋一擰，淳厚的酒香立刻漫開。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豪氣地笑道：「親家，你遠道而來，咱們必須得喝兩杯，今天咱們就好好嘮嘮，不醉不休。」
姜大成見狀，也不含糊：「周大哥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馮桂枝張羅著大家落座：「來來，都坐，菜趁熱吃！」
幾杯酒下肚，周青山和姜大成已經徹底放開，兄弟相稱。
姜大成端著酒杯，嘆了口氣。
「青山老哥，不瞞你說，當時我收到蘭蘭的信，恨不得立馬能飛過來，把她帶走，她才十八歲啊，就結婚生孩子，我打心眼裡覺得對不起蘭蘭她媽！」
「可自從我來到這，見到了建平和你們一家人，我覺得我閨女仿我，有眼光，東北人好啊！熱情善良，我閨女在這我放心！」
周青山聽到這番話也是動容不已，拍著胸脯說：「姜老弟，你放心！蘭蘭來到我們家，我們就把她當親女兒看待，周建平這小子要是敢對她不好，我第一個就不饒他，直接把他掃地出門。」
周建平：……
姜若蘭忍得肩膀發抖，捂著嘴笑得險些岔氣。
馮桂枝看著喝高嘴瓢的周青山，心裡暗罵：死老頭子又出洋相，喝二兩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嘴上卻笑著打圓場。
「你看看，多喝兩杯就開始亂說話，建平疼若蘭疼得緊，哪能有那回事，親家公，別聽他說胡話，多吃菜。」
姜大成哈哈一笑，舉杯和周青山碰了一下：「老哥是實在人，這話我信。
炭火噼啪輕響，屋裡酒香混著飯香，熱鬧融融。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酒過數巡，姜大成心裡那層隔閡，也跟著慢慢化開，和周家一家人親近了不少。
晚飯散席，姜大成連日趕路車馬勞頓，身子疲憊。姜若蘭領著他去後院的空房，屋裡火炕早已燒得溫熱，鋪著乾淨的褥子。她細心替父親掖好被角，叮囑他夜裡蓋好被子，別受了寒。姜大成躺上暖烘烘的火炕，一夜睡得安穩踏實。
次日一早，姜若蘭起床，後院房間早已空了。她走到前院，就看見姜大成坐在屋檐下，正和周青山聊得熱火朝天。
「青山老哥，這東北的火炕真是個好東西！我常年腰疼，昨晚在炕上睡了一宿，酸脹感都消下去大半，舒服多了。」
周青山聽得哈哈大笑，雖說戒菸了，手上仍習慣性地捏著菸袋，興致勃勃地向姜大成打聽南方的生活習俗，兩地風土不一樣，你一言我一語，越聊越投機。
聊著聊著，話題落到早前周建平和姜若蘭救人的舊事上。周青山眉飛色舞，侃侃說起當年派出所同志上門，送來錦旗和表揚信的經過，言語裡滿是驕傲。
姜大成安靜聽著，轉頭看向一旁走來的姜若蘭，目光裡帶著感慨。
蘭蘭自從下鄉來到這裡，性子都變了。從前在家裡，她性子軟，不愛多言語，遇上委屈只會悶在心裡，獨自扛著。如今不單開朗了許多，竟還能挺身而出見義勇為，這份膽量，是從前沒有的。
女兒成長了也成熟了，他這個老父親甚感欣慰。
姜若蘭走到近前，聽見父親看過來的目光，微微一怔，輕聲問道：「爸，你們在聊什麼呢？」
「沒什麼，我們老哥倆說說家常。」
周青山有眼力見，起身把空間留給這父女倆好好說說話。
「爸，你這次來，就在這邊和我們一起過年吧！」
「蘭蘭，我從廠里請假來的，路上耽擱的時間不少，我可能過兩天就得走。」
「再就是…」姜大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家裡還有你月娥阿姨和倩倩。」
另一邊，周建平收拾妥當，從後院慢慢走過來，正要拐進前院。
「蘭蘭，我知道當初是倩倩對不起你。」姜大成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愧疚，「她搶了你定下的婚事，和季雲明走到了一起。這事，是她做的不地道。」
周建平腳步頓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原來媳婦還有這樣一段往事。
「出了那事第二天你就迫不及待地下鄉了。蘭蘭，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剛下鄉就選擇結婚，是因為賭氣吧？」
姜若蘭半天沒有吭聲。
周建平靜靜地立在那裡，心裡早已風起雲湧，原來媳婦下鄉是因為感情受挫，跟他結婚也是因為賭氣。
那一瞬他感覺自己的心仿佛被一隻大手緊緊抓緊，難受得快要喘不上氣，站都要站不穩，他不敢再聽，踉蹌著朝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