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成踏踏實實在靠山屯住了兩天。
這幾天，他親眼看見姜若蘭在周家的日子安穩踏實。公婆勤快能幹，對蘭蘭也多有疼愛。建平更不用說了，事事想得周到，不用女兒操心。
懸在心頭多日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只是心裡一直惦記著溫市的一切，廠子裡不能離開太久，他是副廠長，在這個位置上就得擔起該擔的責任。家裡，月娥和倩倩，兩個女人在家他也不放心。
姜若蘭心中縱有不舍，也知道留不住他。她心裡明白父親不遠千里能來這一趟，已然是傾盡心意。
馮桂枝翻遍家裡的東西，把精心晾曬的、捨不得吃的東北乾貨，一股腦全翻了出來。
曬乾的野生榛子、厚實的干黑木耳、陳年松蘑、榛蘑、干豆角，連醃好的小菜都裝了滿滿兩罐。
周青山特意從房樑上取下準備過年吃的農家松枝熏五花肉。
除此之外，還裝了一兜曬乾的棗子和山梨乾，都是這邊獨有的山野零嘴。
短短一上午，大大小小的布包、罐子、紙包堆了半炕，滿滿當當一大堆。
姜大成看著眼前鼓鼓囊囊的行囊，哭笑不得，連連擺手推辭。
「哎呀，親家母、青山老哥，你們這是做什麼！太客氣了，實在太客氣！」
他連忙起身推讓：「我就是過來看看孩子，心裡踏實就夠了。這麼多東西，大包小包，路這麼遠，我火車轉汽車，根本不好拿，真的不用！」
周青山大手一揮，笑得憨厚實在：「拿得了！怎麼拿不了！」
馮桂枝也跟著勸：「親家公，你難得來一趟，咱們鄉下沒什麼金貴東西，都是山里自家長的、家裡自己做的乾貨，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你帶回去嘗嘗鮮，給家裡人也分分。」
「就是！」周青山拍著胸脯道，「等會兒讓建平送你去鎮上車站，幫你扛行李、搬包裹，一路給你安置妥當，半點不用你費力！」
夫妻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熱情得讓人根本沒法拒絕。
姜大成看著這滿滿一屋子帶著煙火氣的東北特產，看著兩口子真誠質樸的模樣，心中暖意翻湧。
他走南闖北多年，見慣了人情世故，卻極少見到這般純粹熱忱、真心待人的普通人家。
見實在推辭不下，他只能無奈笑著點頭：「好好好，聽你們的，收下，我都收下。」
嘴上說著客氣，眼底卻是實實在在的感動。
姜若蘭站在一旁看著，心裡軟軟的。
她知道，這些東西看著樸素，卻是周家能拿出來的、最真誠、最厚重的心意。
收拾妥當，日頭漸高，該起程了。
周建平早已把所有包裹歸置整齊，綑紮牢靠，默默扛起大半行李，準備送岳父去往鎮上車站。
一場短暫卻溫暖的相聚，終是迎來了別離。
父女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開口。
姜若蘭看著眼前的父親，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鼻尖一酸，眼眶就熱了。
「爸……」她聲音有些發顫，「您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廠里的事別太操勞，腰不好就多歇歇。」
姜大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也有些啞：「你放心，爸心裡有數。倒是你，懷著雙胞胎，千萬要當心。有什麼事，別自己扛著，給家裡寫信。」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姜若蘭手裡。
"這裡頭是些錢和票，你留著用。生孩子是大事，別捨不得花。"
姜若蘭一愣，連忙推回去："爸，我不要，您拿回去。您……"
「拿著。」姜大成按住她的手，語氣不容拒絕，「爸是廠里幹部，工資夠花。你在這邊，用錢的地方多。兩個孩子生下來，處處都要開銷。」
他看著女兒，眼底滿是愧疚：「爸沒能陪在你身邊，心裡已經過意不去了。這點東西，你要是不收，爸走得不安心。」
姜若蘭握著那個布包。布包里的錢和票，沉甸甸的，壓在她手心裡，也壓在她心上。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錢和票，這是一個父親能給女兒的、最笨拙也最深情的庇護。
「爸……」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傻孩子，哭什麼。」姜大成笑了笑，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又不是不見面了。等你生了孩子，爸再來看你。」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建平，神色鄭重：「建平，蘭蘭就交給你了。她性子軟，有什麼事你多擔待。」
周建平端正神色，鄭重答道：「爸，您放心！我一定護好若蘭和孩子！」
姜大成站起身，最後看了女兒一眼，深吸一口氣：「行了，我走了。你們回去吧！天冷，別凍著。」
姜若蘭用力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爸，您路上小心！到家了給我寫信！」
周建平掂著行李來到姜若蘭身邊，轉過身來看她。
「媳婦，正好送爸去鎮上，我打算跟剛子趁著年前再跑一趟貨。眼下行情不錯，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姜若蘭聽見這話，心口莫名揪了一下。
以前建平出門跑貨都會跟自己提前商量，總感覺這次走得這麼匆忙。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父親離別在即，有些話也沒時間細問。
她想起周建平之前已經出去跑過好幾趟，每次都平安回來了。這一趟，應該也不會出事。
而且他說得對，家裡確實需要錢。兩個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奶粉、尿布、接生的費用，哪一樣都離不開錢。他想多掙點，也是為了這個家。
她壓下心底那點不安，輕輕點了點頭。
「好，」她聲音有些輕，眼底藏著牽掛，「我知道了。出門在外萬事小心，路上多留神，別硬扛，注意休息。」
「放心，我心裡有數，一定會平安回來。你在家照顧好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有事就跟爹娘說。」
姜若蘭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種隱隱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可轉瞬又像是錯覺，抓不住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