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哥暫時沒事，被扣在裡面的房間，還沒審問完。」剛子壓低聲音，眉頭緊鎖。
姜若蘭裹緊衣服，聲音壓得極低，小心翼翼地看向剛子。
「剛子，平時你們跑貨不都好好的，怎麼偏偏就這次出事了呢？」
剛子垂著頭，眉頭擰得死死的，語氣里滿是茫然與後怕。
「嫂子，我也不知道。之前幾趟生意都順順噹噹的，一點岔子都沒有。這一回我們去隔壁市里拉凍魚，往回趕的時候，路上遇見你們村的人，建平哥當時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不對勁，趕緊囑咐我，回隔壁那個水產廠，把出貨證明、委託銷售的介紹信給開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我們本來想著，有這兩份憑證，就算有人查，也能說得清，不算私下投機倒把。誰知道材料還沒全部辦妥，就被人舉報，直接攔下來把建平哥扣住了。」
「那材料辦出來了嗎？」
「水產廠的材料倒是辦出來了，也蓋章了。我正想辦法把材料遞進去。」
姜若蘭垂著眼思索片刻，心裡飛快盤算著。片刻後抬眼，聲音沉著：「光有水產廠這一份材料還不夠，最好能找到接收單位的憑據，兩份東西放在一起，才說得通。」
她說完不再耽擱，轉身看向周青山：「爹，咱們去供銷社。」
周青山看著姜若蘭蒼白的臉色有些不放心：「咱去供銷社能行？再說你這懷著孕折騰了一路了，要不咱歇歇再去？」
「爹，歇不得，我得替建平爭取時間，我這身子我清楚，沒事的。」
周青山嘆了口氣不再言語，拉過牛車兩人朝供銷社趕去。
到了供銷社門口，姜若蘭轉頭對周青山輕聲道：「爹，您在外面等著我，我進去找李叔。」
周青山還想叮囑幾句，姜若蘭已經扶著肚子，慢慢跨進供銷社的大門。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姜若蘭才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張蓋了鮮紅公章的字條，眉眼間藏著一絲難得的鬆動。
「爹，供銷社這邊的材料拿到了。」她走到周青山跟前，壓低聲音，「現在兩份憑證都齊了，咱們得想辦法把這些材料遞到公社那邊去。」
周青山眉頭擰成一團，面露難色。
「咱……咱要用啥法子才能遞進去？革委會那地方看管得嚴，可不是咱們普通老百姓能隨便進去找人說理的。」
姜若蘭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日頭，估算著時辰，開口道：「這會兒正好是中午飯點，看守的人多半會輪換歇口氣。爹，走，咱們去宋大哥家裡。」
周青山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宋明遠在公社上班，與自家也有交情，或許能幫上忙。
兩人不敢耽擱，駕著牛車，馬不停蹄趕往宋明遠家。
到了院門口，姜若蘭輕輕扶著隆起的小腹，先理了理身上的衣襟，才抬手叩響院門。
「咚、咚、咚。」
院門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秦淑慧看見門外站著周青山，還有大著肚子的姜若蘭，不由得一愣。
「周隊長，若蘭丫頭，你們怎麼來了？」
「秦阿姨，宋大哥在家嗎？」
「在在，剛剛下班回來。快，你們快進來歇歇。」秦淑慧連忙側身把兩人讓進院裡，隨手關上院門。
看著風塵僕僕的兩人和焦急的神色，秦淑慧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這是出什麼事了，若蘭丫頭你這懷著孕，來回可不是鬧著玩的。」
姜若蘭抬眼看了下四周，拉住秦淑慧的胳膊：「秦阿姨，我們進去說。」
兩人進屋坐定，秦淑慧沏了兩杯熱茶放在二人身側，宋明遠直接開口。
「若蘭妹子，你們專門跑這一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建平怎麼沒來？」
提到周建平，姜若蘭瞬間紅了眼眶，一路的緊繃和擔憂忍不住溢出。
「秦阿姨，宋大哥，建平被革委會抓起來了。」
「什麼？」秦阿姨驚得站了起來，轉身看向自己兒子。
「明遠，你們革委會怎麼亂抓人呢？別人不知道，建平那孩子你還不知道嗎？人品那是沒的說，再說了，沒有建平和若蘭，你兒子能救回來嗎？你兒子救不回來，你媽也見不著了。」
宋明遠看了一眼秦淑慧，無奈地開口。
「媽，我也沒說不幫呀，你總得讓我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吧。」
秦淑慧走到姜若蘭身邊，攬過她的肩膀，輕聲開口。
「若蘭丫頭，別著急，你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你放心，你宋大哥一定幫你。」
姜若蘭點點頭，沒有多繞彎子，小心地把兩份材料從懷裡取出來，攤在堂屋的木桌上。一份是隔壁水產廠蓋章的委託銷售介紹信，另一份是供銷社開具的凍魚收貨憑據。
「宋大哥，您看。」姜若蘭指尖輕輕點著紙上鮮紅的印章，「建平這次拉的凍魚，不是私自倒賣投機倒把，是水產廠委託他送貨，供銷社提前訂好了這批貨。只是路上被人舉報，人被扣在了公社。我們想把這兩份憑證遞上去，證明建平沒有犯事。」
宋明遠俯身，仔細逐字看完兩張紙，指尖摩挲著公章，神色慢慢凝重起來。
「被定性為投機倒把不是小事，還好有這兩份材料。」
他沉吟片刻，皺起眉頭。
「難就難在，現在負責審問的人，是專門抓投機倒把案子的。有人提前舉報，他們已經把案子立起來了。直接硬闖公社送材料，人家未必肯收。」
話音剛落，秦阿姨皺起眉頭，直接開口：「明遠，你是革委會的主任，送個材料還這麼費勁？你可別找理由推辭，別忘了，建平對我們可是大恩。」
「媽，我是那種不懂知恩圖報的人嗎？您總得容我把事情捋清，找個合適的方法遞材料。再說，就算我現在把材料遞進去，建平也出不來，總得有個核實情況的時間。」
宋明遠沉吟片刻，看向姜若蘭和周青山。
「若蘭妹子，青山叔，你們放心，這件事到了我這就不會放任不管。我下午正好要回公社辦公室值班。材料交給我，我幫你們遞交給負責這個案子的幹事，把前因後果幫著陳述一遍。但是醜話我得先說在前頭，我只能幫忙把材料送上去，能不能立刻放人，我不敢打包票。」
姜若蘭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她微微躬身：「宋大哥，能幫忙遞上去，我們就已經萬分感激了。有這兩份憑據，建平的事就有說理的地方。」
宋明遠看著她隆起的肚子，見她臉色發白還強撐著奔波，心裡不忍，叮囑道：「若蘭妹子，你懷著孕，千萬別再到處跑了。就在家安心等著消息，有情況我會托人捎話。」
周青山連連道謝，反覆拜託宋明遠多費心。
姜若蘭小心把兩份材料折好，交到宋明遠手上。紙頁薄薄的，卻承載著一家人全部的指望。
兩人辭別宋明遠，秦淑慧反覆留飯，姜若蘭卻半點心思都沒有。
她對著秦淑慧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秦阿姨，多謝您好意，我們路上帶著乾糧，再說我心裡亂糟糟的，實在吃不下去。家裡我婆婆還在等著消息，我們得早點回去。」
秦淑慧見實在勸不動，重重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扶了扶姜若蘭的胳膊，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滿是心疼。
「若蘭丫頭，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肚子裡還有兩個孩子，可不能垮了。」
「我曉得，勞您掛心了。」姜若蘭勉強扯出一點笑意。
兩人辭別秦家，坐上牛車。周青山揚起鞭子，輕輕一揮，老牛慢悠悠邁開步子，車輪碾過土路，咯吱咯吱作響。
姜若蘭斜靠在鋪著厚褥子的車板上，一隻手護著小腹，抬眼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建平，能做的我都做了，無論是什麼結果，我和孩子都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