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陸長風像前兩天一樣，等到天快黑的時候去了劉記飯莊。他輕車熟路地繞到側門，蹲下來，伸手去撈泔水桶里的剩飯。可手剛伸進去，一根棍子就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陸長風縮回手，抬頭一看，還是那個夥計。但今天不一樣，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膀大腰圓，一個滿臉橫肉，一看就是後廚專門干力氣活的。夥計手裡拎著一根擀麵杖，臉上的表情不是前兩天的不耐煩，而是一種赤裸裸的厭惡。
「吃上癮了是吧？」夥計拿擀麵杖指著陸長風，不屑地道：「我告訴你，前兩天我是看你可憐，懶得跟你計較。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天天來，天天來，當我們這兒是善堂啊？」
陸長風連忙站起來，陪著笑臉說：「兄弟，我就吃一點，不礙事的……」
「不礙事？」夥計聲音驟然拔高，罵道：「你這臭乞丐蹲在我們店門口吃泔水，客人們看到惡不噁心？誰還進來吃飯？你一個人把我們一店的生意都攪黃了知不知道？」
「兄弟……」
陸長風想解釋，想說他是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來的，不會影響生意。可夥計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朝身後兩個大漢一揮手：「把他弄走，別讓我再看見他。」
兩個大漢一左一右架住陸長風的胳膊，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側門口提了起來，一直拖到巷子外面，隨手往地上一扔。
「撲通！」
膝蓋磕在青石板路面上，陸長風起身想解釋一番，卻聽到那個夥計追出來補了一句：「再讓我看見你，打斷你的腿！」
巷口有幾個路過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淡漠的疏離。在凌霄城這種地方，每天都有無數人從雲端跌落泥潭，誰又有閒心去管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陸長風坐在地上，看著那扇被重重關上的木門，只能苦笑。隨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另一條街走去。
凌霄城這麼大，飯館這麼多，這家不行，換一家就是了，總不至於全城的飯館都跟他過不去吧？
事實證明，全城的飯館真的都跟他過不去了。他走了三條街，找了五家飯館，無一例外。
第一家，他剛走到泔水桶旁邊，還沒來得及蹲下，就有夥計衝出來趕他：「走走走，這兒不收留要飯的！」
第二家，他試著趁人不注意去撈剩飯，結果被後廚的廚子發現，一瓢熱水潑過來，要不是他躲得快，當場便要成落湯雞。
第三家，他還沒靠近泔水桶，門口的跑堂就認出了他，然後喊來幾個人……
第四家，第五家，情況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到了第六家的時候，那家店的掌柜甚至不等他開口，就冷著臉說：「別費勁了，凌霄城所有的飯館都不會讓你吃的，你死了這條心吧！一個大小伙子，好腳好手，」
「掌柜……」
陸長風張了張嘴，想問一句「為什麼」，可那掌柜已經轉身進了裡間，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一個大小伙子，好腳好手的，不找個正經活干，非要吃這些腌臢之物，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可是，在這秩序井然的凌霄城，沒人會幹這種事情，除非是腦子抽風不想活了。
不過，殺人放火行不通，小偷小摸還是可行的。此刻陸長風就藉著夜色的掩護，來到一座宅院面前，這是他提前踩好點的。
青灰高牆，丈余高，朱紅大門緊閉，門口兩座石獅子猙獰盤踞，簷角掛著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透出幾分富貴人家的威嚴……
這不是什麼好人家，這兩日陸長風已經打聽清楚了。這家主人姓趙，是凌霄城中小有名氣的布商，家底殷實，卻為人刻薄，極為吝嗇，剋扣夥計工錢是常事，府里的下人更是動輒打罵，飯都不給吃飽。有夥計辛辛苦苦幹滿一年，到了年底結算，被趙老闆以各種由頭扣得一文不剩，氣不過去理論，反被揍了一頓趕出去。告也沒用，他家在巡天衛有關係。
這等人家，講道理是該教訓一下。不過……
陸長風抬起頭，望著那高牆之內隱約透出的燈火，喉結滾動，眼中閃過一絲掙扎與渴求。數息之後，他又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即將犯罪的手，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極度的為難與羞恥。接著，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像是要邁步上前，可剛抬起一隻腳，又猛地收了回去，踉蹌著後退半步。
是的，他很糾結，準確來說是看起來非常糾結。看他雙手死死攥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關節都在微微發顫。整個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原地反覆徘徊，腳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一般。
寒風吹過，他嘴唇翕動，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句極低的自語，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痛苦，在冷風中飄散開：「大丈夫頂天立地，當行正道，守氣節……豈能做這等偷雞摸狗、苟且齷齪之事……」這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罷，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狠狠一跺腳，猛地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座宅院，大步朝著黑暗中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不敢回頭，也不敢停留。可就在走出七八步遠，即將徹底拐進另一條小巷時，他的腳步卻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線拉住一般，再也邁不開半步。
原地沉默數息，他終於緩緩地轉過了身，再次望向那座朱門高牆，眼中的掙扎猶豫羞恥等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不義之財……小人可取，我為活命，亦可取。」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上那股猶豫不決的氣息一掃而空。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果決，再無半分遲疑。
只見他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掐出一道簡單的法訣，周身靈氣微震，接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淡影，悄無聲息地掠過丈余高牆，徑直潛入了趙府之內。
府內庭院幽深，樓閣錯落。此時夜已深，府內之人基本都歇下了，陸長風藉著夜色掩護，毫不費力就來到院中。
雖然自己不算豪門，也沒有這種院落，可進過幾次豪門，多多少少了解些布局。不多時，他就摸到庫房，隨即運轉微薄靈力，指尖輕輕一挑，門鎖應聲而開。
入目之處，堆滿了糧食，布料，各種工具……
咦，錢呢？陸長風呆愣片刻，突然一拍腦袋。真是糊塗了，有干坤袋這種東西，誰還會把錢放在庫房裡。於是他轉身出了庫房，偷偷摸摸來到主臥室。
房內很奢華，紫檀拔步床通體浮雕，金絲嵌錯。帳鉤是鎏金螭吻，垂著鴿卵大的東珠。案上青花膽瓶插幾枝孔雀翎，爐中沉水香幽幽。腳踏前擱一雙繡雲蝠的緞面朝靴，靴尖鑲翠。床上有個胖子在呼呼大睡，想來是那又扣又惡的趙老爺了。
因為是做賊，陸長風也不磨蹭，從床頭取下趙老爺的干坤袋，隨後看屋內有些擺件品相不錯，應該能換不少錢，就順手收了。
做完這一切後，他原路返回，再次施展身法，身形輕飄地從高牆之上一躍而下，並迅速穩住身形。
驟然間，頭頂上空金光暴漲，一道玄奧莫測的靈光驟然炸開，接著一張泛著金色符文的巨網憑空浮現，如同天羅地網一般，帶著磅礴的威壓，從頭頂當頭罩下。其速度很快，且力量剛猛，陸長風來不及躲閃，被嚴嚴實實地罩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