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三環西部,有一座三層樓閣高聳入雲,名曰「饕餮居」。此店乃是凌霄城最好的食肆,以烹製各地珍奇異獸,採擷稀奇果蔬而名動神界。據說饕餮居的後廚里光是煉丹宗師便養了七位,專門以丹道技法料理食材,一道菜往往要耗費數日乃至數月工夫,尋常修士積攢幾年的靈石,也只夠在這裡點上一壺入門級的清茶。而且他們菜譜很特別,每一個菜都不是長期供應的,而是由貨源供應情況決定,客人不得無理取鬧……相當於他們做什麼,客人就吃什麼。
此刻正值酉初,夕陽將落未落,金紅色的霞光透過饕餮居三樓雅間的琉璃窗,照在滿桌珍饈之上,映出一片誘人的光澤。雅間名喚「謫仙」,是整座饕餮居最好的包廂,尋常日子便是眾修仙宗門的長老也難以訂到。然而此時,這聽謫仙間之中卻坐了兩個人。
主位上的是一個年輕公子,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模樣,身量修長,一襲月白色錦袍裁製極簡,不飾紋繡,腰束墨玉帶,發束銀冠。他的容貌生得極清俊,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如孤峰聳峙,唇色淺淡,微微抿著,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然而仔細看去,便可見他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影,眉宇間鎖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憂色,便如晴空之上籠了一層薄雲,那本該睥睨天下的鋒芒,此刻竟被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壓住了。
這個人,可能很多人不認識,因為他生性低調淡然,不怎麼在公開場合露面。但是只要在凌霄城有一定地位的人都知道,他姓帝,天帝的帝,名昊。叫這個名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了,畢竟將其拆開就……
帝昊,仙界天帝唯一的兒子,封號「昭明少主」,是仙界年輕一輩中公認的第一人,修為碾壓所有同齡人。當然,以他的身份,根本不用標榜修為,光人杵在那裡就是塊招牌,無數人想給他當孫子,比如眼前的這位……
這位也不簡單,單從他外表就能看出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著也是十分講究,錦袍佩玉,標準的貴公子形象。他姓袁名炎,巡天衛下轄偵緝隊二隊隊長,也是曾經的東域年輕一輩第一人。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兩個第一人湊一桌正好合適,畢竟他們都很優秀。只不過主角只有一位,所以袁炎無奈當了配角。在主角面前,他難得地表露出了諂媚的深態,眼觀鼻鼻觀心,端茶倒水布菜夾菜事事親為,眼角眉梢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意,彷佛他不是與少主同席而坐的貴客,而是專門伺候主子用膳的貼身侍從……有一說一,少主親衛沒他真的可惜了!
「少主,」袁炎雙手捧著一隻青玉小盅,恭恭敬敬地放到帝昊面前:「這道『北海鯨髓羹』用的是北海深處吞天巨鯨的脊骨髓,以三昧真火文燉了七七四十九日,又用太陰真水淬過,口感軟糯而不膩,最是滋補元神,平日裡可都吃不到呢,你嘗嘗。」
帝昊接過玉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點了點頭,卻沒什麼品嘗的心思,目光始終落在窗外。從這個高度望出去,凌霄城盡收眼底,遠方的樓閣在暮色中朦朧如夢,而更遠處,天邊有一道道淡淡的灰色煙柱——那是外九環的平民聚居區,數千萬下等修士和凡人的居所。
袁炎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少主在想什麼,聲音放得更輕更低:「少主,此番出行巡查,路途遙遠,你辛苦了。屬下已命人備好了凝神香湯,待你用過晚膳,便可沐浴安寢。」
「辛苦?」帝昊收回目光,嘴角牽出一絲苦澀的弧度:「袁兄,你我也不是第一日相處,這些場面話便不必說了。這一路走來,你所見所聞,當真覺得我們只是『辛苦』二字便可輕輕揭過?」
袁炎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腰彎得很深:「少主息怒,是屬下失言了。」
「我沒有怒。」帝昊抬手示意他坐下,溫和地道:「我只是……心中不安……哦,你請坐。」
袁炎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回椅上,卻只沾了半邊椅子,隨時準備起身應答的模樣。他偷眼觀察帝昊的神色,見少主眉眼間的憂色越發濃重,心中暗暗嘆息,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帝昊放下玉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沉吟片刻,終於開口:「此番出巡,路過數十座城池和無數鄉野。袁兄,你所見如何?」
袁炎恭敬答道:「屬下愚鈍,不敢妄測少主聖意。」
「你我算是一代人,沒有隔閡,不用如此拘謹。」帝昊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便說說你看到的。」
袁炎思忖片刻,謹慎地措辭:「回少主的話,屬下看到的,是少主體恤下情、愛民如子的仁德之心。此番巡查,少主親臨凡域,所到之處,百姓莫不夾道歡迎,感恩涕零。屬下親眼得見,在少主的關懷與福澤之下,各區域百姓安居樂業,修士們修煉資源充足,收成頗豐。許多地方的長者都對屬下說,托天帝陛下和少主的洪福,他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好光景了。孩童們也有資源修煉,個個面龐紅潤,資質上佳。屬下以為,有少主這般英明神武的儲君,實乃九天萬民之幸,也是屬下畢生之幸。」
他說得聲情並茂,語調抑揚頓挫,彷佛當真在描述一幅太平盛世的畫卷。說到動情處,甚至微微紅了眼眶,似乎被這美好的景象感動得不能自已。他突然意識到,這幾年,自己進步很大,因為他學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帝昊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一動不動,那雙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著袁炎,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信或不信。
袁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他知道少主不是好糊弄的人,可他更知道,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少主。當然,少主說可以,他來說便是僭越,大不敬!
良久,帝昊終於移開了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隨後,他輕嘆一聲,發出一聲靈魂拷問,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袁炎。
「想我仙界義師來到神界,是為解救神界蒼生,不曾想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說,我們真的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