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袁良梅略一思索,點了點頭:「也是,你剛到少主身邊,確實該先立穩根基。成親的事不急,咱們從長計議。」
袁良梅說得通情達理,可眼中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把族中女子嫁給陸長風,那陸長風就真成了他袁家的人,這份關係才算徹底拴死了。
陸長風點頭稱是,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至少眼前不用應付那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族中女子」。
車很快到了袁府。車簾掀開,三尾墨麟駒低嘶一聲,穩穩停住。陸長風正要下車回側院,卻被袁良梅一把拉住:「急什麼?飯都備好了,吃了再走。」
「伯伯,天色不早了,我還要過去收拾……」
「收拾什麼?一家人吃頓飯還要找藉口!」
袁良梅不容分說,拉著他就往正廳走。袁炎跟在後面,一路「阿強」長「阿強」短地叫著,殷勤得像是換了個人。
這頓飯吃得陸長風……其實飯菜都很好吃,只是他有點心裡不踏實,只能強忍著塞。袁良梅不停給他夾菜,袁炎不停給他倒酒,嘴裡全是「兄弟同心」「前程似錦」之類的話。陸長風一一應著,臉上始終掛著憨厚且感恩的笑。
終於,飯吃了,酒喝了,話說盡了。陸長風起身告辭回側院,兩叔侄一路送到門口,依依不捨地揮手,嘴裡還喊著「常回家看看」之類的話。
可當陸長風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時,兩叔侄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袁良梅收起慈祥,負手站在台階上,恢復了往日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袁炎把臉上的熱絡抹得乾乾淨淨,嘴角掛上了熟悉的冷笑。
「大伯,咱們如此拉攏這渾小子,真的划算嗎?」袁炎的聲音不咸不淡,剛才那聲聲「兄弟」像是從沒叫過。
袁良梅沒急著回答,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不好說,先養著吧!他在少主身邊,總有用得著的時候。一套院子,幾句好話,換一個天帝親衛的人情,不虧的。」
「那要是他不識抬舉呢?」袁炎抬眼看了看伯父。
聽了這話,袁良梅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涼意:「不識抬舉?這小子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嗎?放心吧,這種人一根筋,只要給他點甜頭,他就會死心塌地!」袁良梅說著笑得更歡了,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過是用來控制老實人的精神枷鎖。
「那倒是!」袁炎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道:「不過清華坊那套院子給他住,還真有點心疼。這小子是個渾球,完全不懂什麼叫風雅。」
「心疼什麼?」袁良梅瞥了他一眼,語氣突然有些嚴厲:「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如此看重這些身外之物!」
袁炎躬身道:「大伯教訓的是,炎兒知錯!」
「等他真在少主身邊站穩了,我們也算是在少主府有人了。再說了……」袁良梅稍作停頓,聲音越發冰冷:「他若真不識抬舉,那可怪不了我們,這世上沒有白拿的東西。」
門口的燈籠晃了一下,夜風帶來遠處隱隱的更鼓聲。兩叔侄再沒說話,一前一後轉身回了廳內。
今晚,依舊是雙方都覺得自己賺了。
……
翌日一早,陸長風便來到凌霄宮報導。今日是第一次上值,他沒敢睡懶覺,這也是昨夜袁良梅特意叮囑他的。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到的時候,少主已經在等他了。
少主臉上帶笑,輕輕揮動著右手:「張強,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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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早!」
陸長風看著笑容可掬的少主,滿臉的錯愕。對方這個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別,就像對一個很熟悉的人,絲毫不顯生分。這讓他感覺自己在對方眼中真的是個人……
其實今日之前,陸長風一共就見到過兩次少主。第一次是幾日前的少主出巡途中,那會只能遠遠見到一下,畢竟當時他的身份還沒有去跟少主打招呼的資格。第二次就是昨日公堂之上了。
這兩次見面都比較倉促,所以陸長風對少主了解不多,只是從別人口中聽到少主來到凌霄城之後的種種事跡,人們爭相廣頌其賢名。口口相傳之下,陸長風很自然地將少主當成了一個好人。
事實也證明,少主真的是個好人。就那拿這次的事來說,少主不但沒有否認陸長風立功之事,還把獎賞當場兌現了,沒有走那些令人心慌的流程。不像很多黑心老闆,讓手底下的打工仔死命干,可到兌現獎勵時,他們便推三阻四,找各種理由挑人毛病,最後剋扣賞金,真的很缺德。
少主依舊笑著,沒有一丁點架子:「吃過早飯沒?」
「回少主,沒……吃過了!」
「真的?」少主的表情略顯戲謔,一副我把你看穿了的樣子。
陸長風敷衍道:「是的,來之前就吃了!」
少主繼續問道:「吃的什麼?」
「吃的……」陸長風沒想到他問那麼細,一下子卡住了。
「哈哈,你怎麼也不老實了,分明就沒吃!」少主笑了。
「我……」陸長風愣在當場。
少主沒有繼續追究他說謊的問題,只是讓人上了早飯,並邀他一起吃。
「正好,我也沒吃,一起吃點吧!」
什麼?陸長風揉了揉耳朵,自己沒聽錯吧?真能跟他一桌吃飯?那還真是一件十分有面子的事情。可問題是,這要是傳出去,會不會被人說不懂規矩啊?
想到這,他趕忙拒絕:「少主,這……不好吧?」
少主笑道:「哪不好了?」
「這要是傳出去,還不得……屬下來之前,袁老爺告誡過,一定邀恪守規矩,不得放肆……」陸長風說著,往後退了兩步。
「叫你坐你就坐!」少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口氣非常隨和:「我跟你說,別聽他們的,他們跟你不一樣。這又沒有外人,你不要拘束,否則就不好玩了。再說了,讓你看著我吃,我也不自在,對吧?」
「是,屬下……遵命!」
陸長風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走過去,卻只敢挨著椅子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也規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看桌上的菜。
少主問道:「怎麼,還害羞了?」
「那……屬下就失禮了!」
話到這份上,陸長風就不得不放飛自我了。不就是吃嘛,多簡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