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人驚愕的目光中，男人開口了。
「你們……來這幹什麼？」
「我說你咋回事，你家房子著火了，我們救了你們，你還……」陸長風話說到一半，突然一拍腦袋道：「我說，你該不會是不想活了吧？」
「關你什麼事？」男人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嗓子，說不出的悽苦。
「哎，你這人……」
陸長風本想罵這個廢物一頓，結果那小女孩搶著開口了。
「爹爹，火滅了！」她說。
男人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是滅了，蓮兒不怕，我們重新點著就行了。」
小女孩點了點頭：「嗯！」
這話一出，陸長風三人沉默了。
在陸長風意識里，他始終認為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須知當年雲隱門滿門喋血，南宮月被人帶走，他拖著一具絕脈的殘軀，也不想死。後來他擺脫了絕脈的困擾，又解決了命脈的問題，成家了，兒女雙全，那更不想死了。後面他唯一動過的不好念頭是，萬一自己遭遇不測，必定要給家人留一條後路，保他們平安。在他的心裡，真的是家人大過天！
所以，他真的想像不到，一個人究竟在什麼的絕望情況下才會去死。關鍵這人自己想死也就算了，還想帶著家人一起死，而家人還同意了。還有，他們那種神態，那種語氣，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彷佛死亡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是跟去赴宴一樣簡單……
陸長風倒吸一口涼氣，他看了看少主，發現少主的面色已經沉了下來。
「你們走吧，不要再多管閒事！」男人說著，又取出火石，準備重新點火。
少主終於看不過去，一把奪過火石，溫言道：「這位兄台，生命可貴，何故輕生？你可是有什麼難處，不妨說說！」
「你們走吧，別多管……」男人突然發現少主英武俊朗，氣質不凡，且身上帶著一股難掩的威儀，於是改口問道：「你們是誰？」
林衛答道：「路過的，我家少……少爺聽聞翠羽城風光秀麗，特來遊覽一番。」
「原來是外地來的！」
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牽動著臉上焦黑的皮膚，像一隻碎裂的面具。接著他收斂了笑容，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一道絕望的呻吟：「你們來晚了，現在的翠玉城，哪還談得上什麼秀不秀的！」
「是的，確實不秀了！」少主點點頭，對男人的話表示理解。
男人細細打量著少主三人，明顯對他們有些好奇：「你們……究竟是誰？」
「哦，兄台不急，先吃點東西，慢慢說！」
少主找了條未燒著的條凳就地坐下，並示意林衛將隨身所帶的吃食和飲水分給這家人，肉乾點心應有盡有。父女二人雖然一心赴死，可接到遞過來的食物，還是沒拒絕，先餵給那虛弱的婦人，然後自己也吃起來。看得出來，他們確實餓極了。那婦人聞到肉香味，也眼睛都睜開了。
等三人吃了一陣，少主道：「兄台……對不住，在下姓帝，這是在下兩位保鏢老林和老張，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不敢當，我姓程，帝公子叫我程木匠就行！」
「原來是程兄，不知能否說說，此地都發生了什麼事嗎？在下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唉……」程木匠嘆了口氣，悠悠地道：「這事說了也沒用，你們管不了的，小心惹禍上身！」
陸長風大喇喇地嚷道：「唉，我說這位程老哥，你可別小看咱家少爺，他本事可大著呢，有任何困難你儘管開口，他保證給你解決。你可不知道，他……」
陸長風還想再狐假虎威，卻見少主給他使了個眼色，並擺了擺手，便不再言語了。
「當家的，既然幾位貴人想聽，你就給說說吧！」
說話的是那婦人，此時她吃飽了肚子，恢復了不少精力，就連眼睛裡都有光了。可能她覺得吃了人家的東西，不說點什麼不太禮貌吧！
「是呀，爹爹，你就給他們……說說……」
小女孩一雙大眼睛全集中在少主身上，小臉微微脹紅。也許在她的一生中，從未見過生得如此好看，又如此溫文爾雅之人。
……
「自從仙界人來了，這地就變了。原來的好幾個大戶被拿了下獄，那些地痞流氓成了新的大戶，霸占了他們的家產。比如我們這邊的余半城，以前不過是個破落戶，開個小當鋪，放點印子錢，上不得台面，見誰都彎腰。城裡真正的大商賈和世家貴族，沒人正眼看他。可仙軍打過來後，他第一個投靠，替他們搜羅情報，告密鎮壓。仙界人高興，賞了他一個位置，允許他穿靴戴帽，配兩個黑甲兵給他當跟班。就這麼一個狗腿子，一夜之間，成了翠羽城的半個主人……」
「他現在手下養著幾十個打手，全是戰前蹲大獄的流氓地痞。那些人在以前，見了良家婦女多看兩眼都會被街坊指著鼻子罵。現在呢？他們腰裡別著刀滿大街晃悠，看中誰家的東西，直接進門拿，看中誰家的姑娘，當街就拉走。你敢吭一聲？他們就說你『通敵』，拖到巷口打，打到服為止，打死了就往城外亂葬崗一扔。」
聽到這裡，少主頓時皺起了眉頭：「怎麼，府衙不管嗎？」
「管什麼，他們就是一夥的！」程木匠喝口水順順嗓子，接著道：「城裡物價天天漲，以前一斗麥二十文錢，現在要一兩銀，我們根本吃不起，天天有人餓死，他們假裝看不見，還變著法地收苛捐雜稅……」
「稅？」少主面色一沉，奇道：「都有哪些稅！」
「這可多了！擺攤有攤位稅，不擺攤也有居留稅。上個月收的是安防稅，說是因為有人鬧事，需要人來管。這個月改成人頭稅，說是仙界的老爺們缺軍費，必須收的。」程木匠說著，將一張燒得只剩一半的告示遞給少主。
少主一看，上面正是一則徵稅告示，說是為給仙軍籌集軍費，本月增加人頭稅，還蓋著本地衙門的印章。這印章少主很熟，正是仙界特製的，不可能有假冒。
「怎麼會這樣？根本沒有這些稅啊，明明都……」少主拿著這份告示，手都有些顫抖。